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十八。

应天府,吴王府。

朱欢欢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今天顾宪要来府里,不是去城外学堂偶遇,不是去街角的茶楼“碰巧”坐下,是正正经经地来吴王府,以顾家少爷的身份,拜见镇国王殿下。

也就是说,拜见她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绣着兰草,是去年她自己绣的,针脚还不太齐整。

观音奴说她手艺见长,她觉得是在哄她,皇奶奶身边的宫女绣得比她好一百倍。

“郡主,该起了。”外间传来小竹的声音。

小竹稳重,说话不紧不慢,跟了她十几年,从应天府跟到撒马儿罕,又从撒马儿罕跟回应天府。

朱欢欢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小竹领着小樱端着热水进来,替她梳洗。

“今儿穿哪件?”小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鹅黄色褙子,又拿出一件藕荷色的,比来比去。

朱欢欢看了一眼,指了指鹅黄色那件。

不张扬,也不寡淡,正好。

“郡主,您手心怎么这么多汗?”小樱给她擦手时问。

“天热...”朱欢欢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小樱抿着嘴笑,没拆穿她。

四月天,热什么。

辰时三刻,顾宪出了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出门前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他爹顾明远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儿子几眼,眉头微微皱着。

“你老实跟爹说,你那个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顾宪摇头道:“爹,我真不知道,她只说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不大不小的官。”

顾明远叹了口气。

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总觉得这事不简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生了个老实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问清楚就要上门提亲,连人家爹娘都没见过,八字没一撇呢。

“去吧!好好说话,别丢了顾家的脸。”

“知道了,爹。”

顾宪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蹄哒哒哒地往城南方向去。

这是吴王府的马车,是缓缓吩咐下人过来接的。

城南住的多是勋贵人家,府邸一座比一座气派,门口蹲着石狮子,站着穿甲胄的护卫。

顾宪透过车窗看了几眼,心里有些发虚。

他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又把拳头松开,在膝盖上蹭了蹭。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

顾宪下了车,抬头一看,腿一下子软了。

门楣上三个大字,吴王府。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磨得油光水滑,张着嘴,气势汹汹。

站着两排穿铁甲的龙骧军士兵,腰挎长刀,目光冷峻。

阳光照在甲胄上,泛着冰冷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门楣上那块匾额据说还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力遒劲,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吴王。

镇国王。

封地上万里,兵权倾天下。

从葡萄牙到莫斯科,从美洲到澳洲,半个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

顾宪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朱欢欢说“我爹在朝中做官,不大不小的官”。

这哪是不大不小,这是大得没边了。

“公子,您找谁?”门口一个亲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我…在下顾宪,受…受吴王府…受郡主之邀,前来拜见。”他顿了一下道。

亲兵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出来,面带笑容的道:“顾公子,请进,王爷在书房等您。”

顾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门。

进门的照壁上刻着五爪金龙,龙眼镶着黑色宝石,在阳光下幽幽发光。

绕过照壁,是宽阔的青石甬道,两旁种着银杏树,笔直挺拔,枝繁叶茂。

再往里走,才到正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冠巨大,遮出一片浓荫。

树下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

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负手站在槐树下,浓眉大眼,国字脸,天庭饱满,目光平静如水,但平静下面是什么,顾宪不敢想。

最让他惊恐的是那男子身旁的两只巨大锤子,那两个锤子上还有许多的暗红色污渍...

不过,吴王顾宪好像是见过,是在那个小院子里面,当初还以为只是两个先生而已,没想到是欢欢的父亲,是吴王殿下。

“草民顾宪,参见镇国王殿下。”顾宪跪下去,声音还算稳,膝盖也没抖。

朱栐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起来吧!”

顾宪站起身,垂手而立。

“欢欢跟你提过府里的事吗?”朱栐在石凳上坐下。

“回殿下,郡主只字未提及,草民…草民一直以为,郡主只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千金。”顾宪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腰板挺得直。

“那你今天来,怕不怕?”

“怕...但既然来了,就不能退。”顾宪老实道。

朱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坐。”

顾宪不知道该坐该站,犹豫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正好坐了个沿儿,跟等着挨板子似的。

“你不是说不能退,怎么坐得跟针扎似的?”

顾宪愣了一下,往里挪了挪。

“喝茶...”朱栐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顾宪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硬撑着没吐出来,咽了下去。

朱栐看着他的茶杯,又看了看他的脸:“烫?”

“有…有点。”

朱栐笑了。

他自己都忘了让人把茶晾凉再端上来,这人是老实,烫成这样也不吭声,怕失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暗红色常服的高大老人,腰间系着玉带,走路带风。

老人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朱元璋和马皇后。

顾宪虽然没见过,但看这阵仗也猜到了,连忙跪下去。

“草民顾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朱元璋没说话,走到石桌前坐下。

马皇后在他旁边坐下,上下打量着顾宪。

“起来吧...”朱元璋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