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叮铃铃!”

战地电话疯狂响动,好似催命符一样。

掩体内所有的声音,都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绫部橘树快步走到电话机前,摘下听筒。

听筒里的声音急促到几乎连成了串,是南方集群后方通讯站的值班参谋在说话。

绫部听了不到十秒,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他的眉毛先是一跳,然后眉头拧紧,然后是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把听筒往耳朵上更紧地压了压,用日语反复确认了两遍同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确认过了?”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面对山下奉文。

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被强行压制的恐慌。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嗓子眼被砂纸打磨过。

“司令官阁下。”

“河内守备司令部诀别电报,杀倭军已于今日拂晓对河内发起突袭。”

“常遇春部从暹罗方向越境强攻,兵力不低于十万人。”

“河内守备队全力抵抗,但防线在两个小时内被突破。”

“河内守备司令官.........”

他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

“河内守备司令官已下令焚毁所有仓库物资,在司令部内自尽。”

河内。

那是南方突击集群的大后方,从大本营方向运来的所有弹药、油料、粮食和医药补给,全部囤积在河内的仓库群里。

囤积的数量足够四十万大军打三个月的消耗战,现在这些仓库正在熊熊燃烧。

而绫部橘树的话并没有说完。

“还有,广州,黄巢所部舰队已在珠江口外海完成集结,登陆部队正在向广州城区推进。”

“南洋派遣军守备司令部已失去联络,广州市区外围的所有防御阵地,已被舰炮完全压制。”

“黄巢的前锋部队,两个小时内已推进到广州城西门外!”

掩体里静得连地图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常遇春打河内。

黄巢打广州。

河内是南方集群的后勤总枢纽,广州是南洋派遣军的大本营,同时也是从华南到华中日占区之间,唯一能够承担大兵团后勤中转的港口城市。

如果广州失守,南方集群的海上补给线和陆上撤退路线将被同时切断。

山下奉文站在沙盘前,右手还握着那根马鞭。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沙盘上的重庆标记,慢慢移到了河内和广州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志得意满的笑容,只有无尽的恐慌。

“八嘎!!”

“八嘎压路!”

“为什么李云龙的行动如此迅速?特高科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预警?”

“废物!!八嘎!”

山下咬牙切齿,恨不得活撕了特高科的废物。

绫部退后一步,等着司令官发话。

掩体内所有参谋军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全部集中在山下奉文身上。

山下奉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掩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把手心里的马鞭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俯身去看沙盘,用手在沙盘上将河内和广州,两个标记上的蓝色小旗同时拔掉,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司令官阁下。”

绫部橘树的声音,在安静到几乎凝固的空气中响了起来,“河内和广州若同时失守,南方集群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请司令官阁下当机立断,立即下令全军停止进攻重庆,主力火速南撤,回师救援交趾。”

“如果撤退够快,还有可能在常遇春完全控制交趾之前,打通撤退路线,把四十万人带回家。”

掩体里的参谋军官们都在微微点头。

绫部的判断从军事常识上讲,没有任何问题。

后方被抄了老窝,前线的攻势即便再顺利也必须立刻停止,这是任何一个正经军校毕业的参谋军官,都会做出的标准判断。

山下奉文没有点头。

他把攥在手心里的两枚蓝色小旗,缓缓放回沙盘边缘,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

他的眼睛没有看绫部,而是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重庆外围的标记。

“不撤。”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绫部愣住了。

掩体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令官阁下!”

“我说不撤。”

山下奉文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仿佛输红了眼孤注一掷的赌徒。

“如果现在撤退,我们前面打的两千公里就全部白打了!”

“豫湘鄂的胜利、衡阳的胜利、重庆外围的突破,全白打了!”

“你以为常遇春和黄巢为什么这个时候出兵?他们就是在逼我撤!”

“李云龙知道我在重庆外围再打两天,就能拿下重庆,所以他急了,他用河内和广州这两步棋逼我回救。”

“我一撤,正中他的圈套。”

“我偏不撤!”

他双手撑着沙盘边缘,身体前倾,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传令第118师团、第121师团、第17师团,原定三日之限取消,现在改为两日。”

“两日之内,必须拿下重庆外围全部阵地。”

“明日黄昏之前,我要看到第118师团的军旗,插在南温泉的主峰上。”

“逾期未攻克的,军法从事!”

“我不管要填进去多少人,两天之内,一定要把重庆的外壳砸开!”

绫部橘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看着山下奉文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缓缓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把钢笔插回胸口的衣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属下遵命。”

掩体外面传来新一轮炮火齐射的轰鸣。

第121师团的炮兵阵地,正在向南温泉国军阵地发起又一次火力急袭。

山下奉文重新拿起马鞭,走到瞭望口前,把鞭梢指向北方那片被硝烟覆盖的山脊。

他的背影在掩体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瘦削而倔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折断。

绫部橘树望着山下的背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