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内殿的气氛,要比往日更为压抑。

只因嬴政的面前,摆着的是从各地送来的密报。

陈胜要打荥阳。

项梁派兵从旁协助。

刘季于荥阳外二十里安营扎寨。

闽中监军胡亥率一万兵马,正在返回咸阳途中。

辽东郡公子高未曾返回咸阳,可辽东郡的兵马,早已集结。

不仅如此,公子高在辽东郡还大肆征兵。

将一张张密报放在木案上,嬴政冷笑一声,“逆子!”

而后,嬴政面色陡然转冷,沉声开口,“反贼!”

李斯、蒙毅、司马贤三人,仍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三人都知道陛下的脾气。

此时此刻,陛下正在盛怒当中。

又是怒哼一声,嬴政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拿起笔直的木棍,嬴政冷着脸,高举手中木棍,划过陈县,划过荥阳......

划过会稽郡......

划过辽东郡。

划了半天,最后停在了英烈关的位置。

在扶苏消灭匈奴后,塞外方圆千里,都成了新的秦地。

半晌后,嬴政背对着三人,沉声开口,“李斯。”

听得陛下的呼唤,李斯赶忙站起身,小跑过去,躬身开口,“臣在。”

嬴政挑眉,“你说,扶苏那逆子,现在在做什么?”

“这......”李斯心中叹息一声。

他哪儿知道啊......

可陛下既然问话,他又不得不开口,“陛下,扶苏公子,现在应该......”

编了半天,李斯仍是说不出口啊。

“别给寡人打马虎眼,”嬴政冷哼一声打断他,“寡人知道那逆子没死。”

“这逆子,还玩起了假死那一套。”

“他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寡人。”

听得陛下的这番冷言,李斯的额头上,早已渗出了细密冷汗,更是不敢再说话。

对于李斯的表现,嬴政根本不关心。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新雕刻在舆图上的英烈关,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好小子,”嬴政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先用五万人换了匈奴二十万兵马,后用假消息引蛇出洞。”

“逆子的这盘棋,下得着实不小。”

说完,嬴政转身,瞥了眼李斯,“传旨给王贲,让他不用去英烈关了。”

李斯闻言,赶忙拱手,“陛下可是打算让王贲将军前去平叛。”

嬴政点了点头,“知我者,李斯也。”

“再告诉王贲,前往平叛。”

“但这路程,要放缓。”

放缓?

李斯都听愣了,“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是平叛,为何要放缓?

这岂不是给了反贼机会?

嬴政冷笑一声,“让王贲不要急于赶路,让他领略一下大秦的沿途美景,多欣赏一番。”

虽说李斯心中不解,可还是拱手领命,“诺。”

嬴政摆了摆手,“行了,你去传旨吧。”

李斯:“???”

这是在赶他走?

片刻后,瞧得李斯还站在原地,嬴政挑眉,“你怎么还不走?”

听得此话,李斯赶忙拱手,快步退出内殿。

嬴政走了回去,缓缓坐下,瞥了司马贤一眼。

接触到陛下目光瞬间的司马贤,赶忙拱手,“末将,也告退?”

嬴政冷哼一声,“寡人不是让你去太安城揪各方探子,你怎么还没走啊?”

司马贤闻言,仿佛如坠冰窟一般,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内殿。

此刻,偌大内殿,就只剩两人。

说实话,蒙毅此时此刻的心里,那是相当慌乱。

嬴政冷笑一声:“既然那逆子想玩把大的,那寡人,就帮他一把。”

听得这句话,蒙毅的心底更慌了。

嬴政凝视一脸严肃的蒙毅片刻后,缓缓开口,“蒙毅,你回去后,立刻让人去买来大量的咸鱼,悬挂于殿外。”

蒙毅不解,拱手开口,“陛下要咸鱼做什么?”

在蒙毅的印象里,自从徐福东渡后,陛下就不喜欢吃鱼了。

嬴政冷笑一声,“当然是用来遮盖尸臭。”

蒙毅,“???”

内殿空旷,却十分整洁,哪来的尸臭味。

再说了,谁敢死在这里?

然而,仅是一瞬,蒙毅的脸色瞬间一变。

难道......

蒙毅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陛下,浑身都在颤抖。

嬴政嗤笑一声,“寡人不死,反贼又怎敢大张旗鼓地造反。”

“寡人不死,又怎能看清那些逆子真正的想法。”

嬴政的话音没落,可蒙毅却早已跪了下去,额头点地,“陛下春秋鼎盛,千万别想不开啊......”

说完,蒙毅磕头如捣蒜。

嬴政则是瞥了他一眼,无奈开口,“蒙毅。起来说话。”

“再说了,寡人还想再活五百年,又怎会自缢。”

听得此话,蒙毅才算长长出了口气。

原来陛下是要假死。

可这样做的代价......

重新坐好的蒙毅,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又过半晌,没人开口。

内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可此时蒙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陛......”

“陛下......”

蒙毅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躬身拱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是说......”

“假死?”

瞥了脸色煞白的蒙毅一眼后,嬴政冷哼一声,“怎么?”

“寡人就不能死一回?”

蒙毅差点没被陛下的这句话噎死。

“可......可是......”

蒙毅慌极了。

“若陛下假死,自然瞒得了那些反贼......”

“可......”

“可朝堂怎么办?”

“天下怎么办?”

“那些反贼......”

“那些反贼,”嬴政抬手打断他,冷笑一声,“巴不得寡人死。”

说到这儿,嬴政双眼一凝,眉头一挑,“蒙毅,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儿,是什么?”

蒙毅闻言一愣,小心翼翼开口,“末将愚钝,请陛下明示。”

嬴政叹息一声,“最难的事儿,是看清人心。”

“平日里,那些人对寡人毕恭毕敬。”

“可寡人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之所以对寡人言听计从,是因为敬畏?”

“因为恐惧?”

“还是因为,想从寡人这里,得到什么?”

蒙毅闻言沉默了。

因为陛下这番话说得在理。

“可现在,”嬴政冷笑一声,“寡人要死了。”

“只有寡人死了,那些歹人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念头,才会像野草那样,疯涨出来。”

“寡人也正好能看清他们的想法。”

听得这番话,蒙毅心头一震,只觉如坠冰窟一般,透体冰寒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