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内殿。

烛火燃尽,一缕灰烟缓缓飘起。

依旧是那张木案。

嬴政面前放着一份从关中送来的密报。

他的眉头紧锁,眼窝深陷,显然又是彻夜未眠。

不仅仅是嬴政,李斯、蒙毅、司马贤坐在对面,脸上写满了疲惫,却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今日内殿的气氛,是格外的压抑。

“二十万!”

嬴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可他的声音,却沙哑的很。

“二十万匈奴,压在虢河对岸。”

“英烈关里,只有五万守军。”

说完,嬴政抬头,目光扫过三人那充满倦意的脸,“你们告诉寡人,这仗,该怎么打?”

李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儿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相信扶苏公子一定能赢?

可凭什么相信?

五万对二十万,四倍之敌。

最关键的是,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啊。

就算英烈关依山而建,两侧有山峦屏障,下有野狼谷,易守难攻。

然而,若匈奴不惜代价,用二十万条人命去堆,也足以把城墙堆平,把关城堆塌。

蒙毅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拱手开口,“陛下,末将以为......”

“扶苏公子既然敢在英烈关迎敌,定有他的道理。”

“公子身边的韩信,据说,用兵如神......”

“用兵如神?”嬴政冷笑一声,“韩信!”

“一个会稽郡的无名之辈,从未指挥过大战。”

“此人把十五万后勤甲士派回家,把主力调得七零八落,这就是他‘用兵如神’的结果?”

蒙毅顿时语塞。

司马贤双眼已转,拱手轻声道:“陛下,末将的探子回报,据说韩信这半个月,把方圆三百里的地形走了十几遍。”

“并且,韩信派人去上游筑坝,派李信埋伏在谷中,派吴罘绕到匈奴背后......”

“每一步,似乎都算得格外精细。”

嬴政沉默片刻,而后开口,“你觉得,这逆子能赢?”

司马贤迟疑一瞬,缓缓开口,“末将......”

“不知道,也说不好。”

“但臣知道,扶苏公子,信他。”

听得这番话,嬴政怔了一瞬。

扶苏这逆子,信他。

哼!

可一想到此处,嬴政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个逆子,竟敢把三十万大军的指挥权,整个关中的安危,甚至自己的命,都交到那个叫韩信的手上。

凭什么?

就凭此人在沛县小院里的一番话?

就凭此人在舆图上画的几条线?

叹息一声后,嬴政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焦虑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嬴政眉头一皱,冷声开口,“传旨。”

三人同时抬头。

“告诉王贲,”嬴政沉声说着,“让他率部,星夜兼程,驰援关中。”

李斯闻言,愣了一瞬,“陛下,这道旨意已经传过了。”

“王贲将军远在巴郡,千里驰援,恐怕来不及......”

嬴政冷哼一声,“再传一次!”

“来不来得及,是他的事。”

“寡人只要他动。”

听得这番话,李斯不再言语,拱手领命。

嬴政缓缓站起身,迈着沉重的双腿,走到舆图前。

大秦的西北门户,是那逆子刚刚打下的疆土。

英烈关。

而如今,他的长子,正在以五万人,死抗二十万匈奴的地方。

“逆子!”嬴政又哼一声,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可别死。”

“寡人,还没骂够你呢。”

与此同时,英烈关。

时至正午,扶苏依旧站在关墙的最高处。

不过,此时此刻,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腰间悬着刻巨龙纹的赤霄镇岳剑。

齐桓站在他身后,身披银甲,一言不发。

城墙下的八百白马义从人人如此。

关墙下,工匠们还在忙碌。

苟戓带着神机营的工匠,以及从各县赶来支援的工匠和百姓,快速加固着城墙,把最后几处缺口封死。

纪梁跑前跑后,指挥着工匠们搬运砖石。

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汗水,可眼底却是神采奕奕。

远处,虢河对岸。

那片白色的帐篷之海,在耀眼的阳光中,愈发清晰。

炊烟升腾,号角呜咽,无数的人影在帐篷间穿梭。

二十万人。

扶苏深吸一口气,“韩信呢?”

齐桓拱手,“韩大将军在野狼谷做最后的部署。”

“他说一个时辰后,来见公子。”

扶苏点了点头,继续望着对岸。

就在这时,关墙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冲上关墙,抱拳拱手,“禀公子!匈奴动了!”

扶苏闻言,瞳孔骤缩,“怎么个动法?”

斥候回答,“回公子,一个时辰前,一支约有三万人的匈奴骑兵,悄悄出现在敌营边缘。”

“时不时还有零星骑兵出营,前往上游方向。”

听得这番话,扶苏的嘴角,缓缓上扬。

三万骑兵,向上游去了。

与韩信猜的一模一样。

冒顿,果然要分兵上游,绕后偷袭。

“还有吗?”扶苏问道。

斥候继续开口,“半个时辰前,匈奴主力开始集结。”

“敌先锋营已抵近河边,看样子,今日就要渡河。”

扶苏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野狼谷的方向。

想必韩信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传令下去,”扶苏沉声开口,“所有人,务必听从韩信指挥。”

“违令者,立斩不赦。”

“诺!”斥候心头一颤,拱手领命,而后驾马离开。

关城下方,野狼谷。

韩信站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小丘上,看着下方蜿蜒的峡谷。

他的脚下,是李信和凤鸣军。

在韩信的指点下,凤鸣军的每个人,都穿着草编的伪装衣,几乎与周围的阴暗杂乱环境融为一体。

若不是走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近万人。

李信站在韩信身旁,轻声开口,“大将军,斥候来报,匈奴向上游去了。”

韩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他已经想到了。

“大将军,这三万骑兵,不足为惧,”李信继续开口,“可若让他们从背后杀出,那英烈关就危险了。”

韩信闻言,瞥了李信一眼后,冷冷开口,“李将军放心。”

“别说区区三万骑兵,就算是三十万,他们也过不了虢河,到不了英烈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