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说完,半个排的人立刻从土坑里钻出来。

众人刚要往前窜,就被鹰眼叫住。

“走反斜面。”

连长带队一愣,回头看来。

鹰眼正抬手指向沟东边一道灰黑色的山梁。

“早上斥候没查那边,背阴坡下面有条干沟,能绕到正面侧后。”

“鬼子注意力全在公路和高地,那里现在是空的!”

这句话一落,连长眼神立刻沉了。

战场上,空路就是命。

前面兄弟团已经和鬼子搅在一起,再晚一刻,鬼子就能把散开的步兵重新捏成一团。

到时候刺刀顶刺刀,人命得一层一层往里填。

连长当即手往下一压。

“鹰眼带路,全体跟上,别开枪,贴着地走。”

一行人开始从山梁背面滑下去,干沟里全是枯草和碎石。

枪声从头顶滚过去,声音震耳欲聋。

越往下走,正面的喊杀声越清楚。

“顶住!”

“手榴弹!”

“用刺刀!”

赤色军团虽然人少,枪少,粮少。

可到了最后一步,总有人站起来喊一声,后头的人就跟着往前。

狂哥听着兄弟部队的吼声,低骂了一句。

“他娘的,等着,哥来了!”

鹰眼在前头忽然停住,抬拳。

所有人趴下。

干沟尽头外,十几个鬼子正从乱石后往正面摸,刺刀压低,想从兄弟团侧翼捅进去。

再往前,烟尘里已经能看见扭打的人影。

连长慢慢拔出刺刀,卡上枪口。

“手榴弹先开路。”

狂哥早就攥住了一颗雷,听到这话牙一咬,保险一拉,胳膊抡圆。

“兄弟们,给他们开罐!”

一颗手榴弹顺着乱石缝滚出去。

鬼子听见动静回头,脸上的表情刚变,爆炸就掀了起来。

碎石打的人抬不起头,连长第一个冲出去,刺刀往前一送,直接撞翻一个鬼子,尖刀班跟着压下,枪声和喊声同时炸开。

正面兄弟团的人看见侧后有人杀进来,立刻明白援兵到了。

一个满脸血的排长扯着嗓子吼,再次强调。

“兄弟们,支援到了,用刺刀,用手榴弹!”

这一嗓子把快散的气又拽了回来。

几个已经被压到石坎下的战士爬起来,手榴弹贴着地面甩出去。

旁边干部刚倒下,后头一个战士立刻顶上,连命令都不用等。

狂哥冲到一辆翻倒的炮车旁,抬枪盲射,打翻一个举刀的鬼子,枪里空了,狂哥就顺手抓起刺刀肩膀一撞,把另一个鬼子撞在车轮上。

“来啊!”

“刚才不是挺能叫吗,再叫一个给哥听听!”

炮崽趴在石缝后,谁想绕到狂哥背后,他就点谁。

鹰眼更狠,专挑军曹和机枪手打,一枪响,鬼子那边就少一个能吼命令的人。

鬼子的侧翼被突然撕开,正面又顶不动,队形开始往乱石堆里缩。

一个鬼子骑兵见势不好,猛的拨马,想从石缝间冲出去。

老郑一直盯着那边。

这几天,他听着南边和北边的战报,听着鬼子一路烧杀抢掠,心里的怒火就没熄过。

可他也知道,火不能乱喷,乱喷就会烧到自己人。

现在机会到了。

老郑端枪,几乎没怎么瞄,枪声一响,马腿应声折下。

鬼子骑兵连人带马摔出去,还想爬起来拔刀,老郑已经冲到跟前,刺刀往下一送,干净利落。

然后老郑弯腰扯下那鬼子身上的弹药袋,回手甩给后面的新兵。

“接着!”

新兵愣了一下。

老郑眼睛通红,声音却稳。

“别瞅我,瞅前头!”

新兵猛的回神,抱着弹药袋往石头后滚。

狂哥看见这一幕,心里痛快的想大笑。

老郑这口气憋的太久了,现在打出来没把人打疯,反倒把身边的人都带稳了。

这,才是老兵。

黄昏慢慢压了下来。

天上的鬼子飞机已经拉远,炮声也哑了,井沟里只剩零碎的枪声,时不时炸一下火星。

鬼子残部开始往来路猛冲,不顾一切往沟口挤。

十几个人先冲,后头几十个人跟着,连伤兵都被推着往前跑。

狂哥正压在一块石头后,看见鬼子们慌不择路,枪口慢慢稳住。

“这才叫送上门!”

狂哥话音刚落,沟口侧翼忽然亮起一排火光。

早就埋着的断尾火力开了。

排枪从斜后打过去,正砸在鬼子逃跑的腰眼上。

前面的鬼子倒了,后面的人刹不住,撞成一团,有鬼子想往坡上爬,刚露头就被压回去。

老班长端着枪,笑骂道。

“拦头,斩腰,断尾。”

“今天这一桌,齐活喽!”

狂哥咧嘴,扣下扳机。

又一排枪响过,沟道里安静了一截。

天黑前,井沟里的枪声终于稀下去。

入夜以后,清点一直到后半夜。

伤员先抬,牺牲的弟兄用衣服盖住脸,缴获的枪弹归拢,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拆坏。

软软蹲在火光边,手上全是血,给一个又一个人重新包扎。

快到后半夜,主力军的联络员从山路上赶来。

连长接过纸条,看完后脸色沉下去。

“南边急。”

众人都抬起头。

主力军的联络员灌了口水,直说道。

“南边大战正紧,鬼子一支精锐部队继续往南压,连着占了好几处地方,兵锋指向台儿庄。”

“运河边?台儿庄”

狂哥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种地方一旦被砸开,后头要填进去的人命只会更多。

老郑攥紧了枪带,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帮畜生,还没完了。”

连长皱着眉,又问联络员。

“兄弟部队那边呢?”

联络员眼里亮了一下。

“另一路兄弟,为了掩护我们转移,一个连在山岭上顶住数倍敌人三个时辰。”

火堆边静了。

一个连,顶数倍敌人三个时辰。

这话听着轻,懂行的人都知道里面有多硬。

想要一条阵线一条阵线咬住,得排长倒了班长顶,班长倒了战士顶。

联络员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部指挥起初以为至少有一个营支援,傍晚看见撤下来的只有不到半个连,站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要是我也有这样的一个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