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城以东的枪声一直响到下午。

山沟里的人全趴着,没人问什么时候打。

哪怕是新兵都知道,有些枪声听着近,实际还轮不到自己开火。

老班长把半截干馍掰开,塞给炮崽一块。

炮崽接过去,眼睛还盯着沟口。

“班长,前头打得凶。”

“凶就对喽。”老班长笑道,“前头越凶,后头越要乱。”

“你娃把嘴闭到,等肉送上门。”

狂哥趴在旁边嘿嘿一笑。

“反正今天咱们吃席,让鬼子自己端盘子。”

这时,鹰眼突然抬手,指向东南边一处弯道。

“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下去。

先出现的是两个鬼子骑兵,警惕如常,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步兵四处打量。

再后面,车轮声慢慢压上来。

一辆,两辆,三辆。

骡马喘气,木轮碾石。

箱子上蒙着灰布,有的露出铁皮边,有的捆着粮袋。

鬼子押运队没有急着走。

他们被前方枪声拖住,队形拉的很长,前后都在派人探路。

连长趴在一块石头后,手掌压着地,没有动。

旗语没来,枪声也没响。

一个新兵手指抠进土里,喉结上下滚。

狂哥伸脚轻轻的踢了他一下。

“看老兵。”

新兵抬头,老班长趴着一动不动,鹰眼死死盯着目标,炮崽的枪口稳如老狗。

老郑把刺刀压在身下,眼里有火,可手腕纹丝不抖。

新兵慢慢把气咽回去。

之前跟着尖刀连打过一次伏击,新兵也该知道要耐得住寂寞了。

鬼子开始一截一截的往里钻。

等最后一辆骡车过了弯口,沟对面山坡上,一面小旗猛的落下。

连长手臂一挥。

“打!”

第一排枪声无比干脆利落,最前面的鬼子军曹仰头栽倒。

鹰眼的第二枪紧跟着响,后方挥刀的鬼子小队长胸口一震,撞在车架上。

狂哥这才把两颗手榴弹拔开,朝最拥挤的车队中段甩出去。

“兄弟们,开饭!”

轰!

轰!

两声爆响把骡马惊的乱蹦。

粮袋翻了,弹药箱滚了,公路中间被炸的一片混乱不堪。

鬼子前队想往前冲,前面山坡压下来一排子弹。

后队想往回退,尖刀连另一侧的火力把退路咬住。

老班长吼了一声。

“打赶车的!打带刀的!莫去打箱子!”

狂哥立刻改枪口,一枪打翻一个拽马缰的鬼子,又把另一个企图点火烧车的家伙压在地上,然后朝旁边两个新兵招手。

“看好了,别把雷扔自己脚后跟!”

新兵脸都白了,还是跟着狂哥拔雷,又是三颗手榴弹顺着坡面滚下去。

鬼子听见铁疙瘩撞石头,立刻往外扑。

老郑和老班长一左一右开枪,把扑出来的两个钉在路边。

爆炸声一响,死角安静了。

连长的哨声从上面传来。

“二排压住!一排下去!”

“快搬!”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砸!”

战士们不顾一切冲下山坡,将两百多鬼子和百余匹骡马堵在沟道里。

前后火力一合,没给他们整队的机会。

到天黑前,枪声停了。

连长没有让人恋战。

“撤!带弹药,带枪,带药品!”

“粮食能背多少背多少!”

“尸体上的东西别乱翻,小心手雷!”

老班长拖着一个新兵的后领,把人从车旁拽回来。

“你娃眼睛长钱眼里了?命要紧!”

新兵抱着两支步枪,脸涨的通红。

狂哥顺手接过一支。

“行了,枪算你的,命归班长管。”

老班长瞪狂哥,后者马上补了一句。

“我的命也归您管!”

老班长哼了一声,开撤。

撤到山坳里,清点声一层一层传开。

步枪,机枪,弹药,粮袋,药箱。

还有骡马。

炮崽摸着一匹受惊的骡子,小声道。

“这家伙以后能驮伤员。”

软软点头,“也能驮药。”

老郑看着满眼大量的缴获,骂道。

“这帮畜生,拿这么多东西往咱地界钻。”

“所以要让他们送不过去。”鹰眼冷声补道。

连长走过来,脸上却没笑。

“今晚还要动。”

众人抬头,连长指向午城方向。

“兄弟团在那边咬住了,鬼子兵站还在镇里,硬骨头。”

“团里得抽两个连过去协同夜袭。”

狂哥眼睛亮了,“咱们去?”

“嗯,尖刀连留一部警戒,一部跟我走。”

“尖刀班,随队。”

天一黑,队伍重新出发。

午城镇里还有火光。

鬼子白天遭了伏击,守的更紧,街口架着机枪,院墙后有暗哨。

鹰眼带人摸掉外围哨位,夜袭开始的很快。

手榴弹先炸街口。

紧接着,兄弟部队从西侧冲入镇内。

尖刀班从一条窄巷切进去,正撞上鬼子汽车队准备发动。

狂哥看见车灯一亮,整个人扑到墙边。

“鹰眼,司机!”

砰!

车窗炸开,司机歪倒。

老郑把一颗手榴弹塞进第二辆车底,翻身滚开。

爆炸把车头掀歪,后面的车全堵住。

炮崽趴在门槛后,一枪一个,专打从车厢里跳下来的鬼子。

老班长冲进院门,刺刀一挑,把一个举枪的鬼子撞翻,又反手补枪。

“快!莫恋战!”

镇内枪声响成一片,可赤色军团没有乱。

每一队都知道自己打哪里,炸哪里,从哪条巷子撤。

鬼子被突如其来的夜袭打的晕头转向,几次想收拢,都被手榴弹和近距离步枪压散。

半夜过后,命令传下。

“撤!”

这一次带走的东西更多。

枪,弹,药,干粮。

还有十几辆被打坏的汽车,搬不走,就烧掉关键部件。

天亮时,尖刀班趴在一处高地后,看着午城方向冒起黑烟。

“这顿打得,鬼子该急眼了。”狂哥啃着冷馍笑道。

“但他们会来报复。”鹰眼提醒,“步兵,骑兵,炮,飞机,都会来。”

“那咱们还等?”一旁有新兵咽了口唾沫。

老班长把枪栓一推,“等!”

连长走到众人身后,交代道。

“旅里已经判断准了,鬼子吃了亏,主力必来。”

“井沟两侧高地已经布好,兄弟团在正面,咱们还干老活。”

狂哥嘿了一声,越加熟练。

“拦头,斩腰,断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