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龙国人自己打自己,我看得心寒。”老郑道。

“我们东北丢了,想回去打鬼子,可有人偏让我们往西开枪。”

“现在。”老郑看着河水,声音发哑。

“现在总算要一起对鬼子开枪了。”

狂哥听得喉咙一堵,最受不了这种话。

一受不了,狂哥就开始嘴硬。

“上回过河是踹门,这回过河是救火。”

“活儿不一样,但都得快!”

老郑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这嘴是真能叭叭。”

狂哥扬眉,“那必须的!”

“没我活跃气氛,你们一个个能闷成石头!”

老班长站在河边,听着狂哥的话笑了一下,看着对岸神情深沉。

“黄河对岸,是遭难的国土,不是哪个人的地盘。”

“去了,就好好打。”

这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炮崽抱着枪,站在老班长身边,小声问。

“班长,过了河,就能见到鬼子了吗?”

“嗯,迟早。”

炮崽点头,手指攥紧枪背带。

“我会打准。”

老班长伸手把炮崽帽子扶正。

“先听命令。”

炮崽立刻回答,“听!”

狂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

“班长,您这话都快成炮崽紧箍咒了。”

老班长瞪他,“你也一样!”

狂哥立马站直。

“我听,我最听话!”

“你每次都这么说。”软软在旁边低声拆台。

鹰眼也补了一句,“可信度偏低。”

狂哥一脸受伤。

“兄弟们,过分了啊!”

当天夜里,渡河准备开始,战士们压低声音传递东西。

“绳子。”

“接住。”

“枪别磕。”

“药包放中间。”

老班长正坐在河边,把绑腿重新缠了一遍。

老郑走过去,在老班长身边坐下。

河风吹得两人衣角发响。

老郑沉默了许久,突然问。

“班长,你怕不怕?”

老班长没抬头。

“怕啥?”

老郑看着黑沉沉的河面。

“这一去,回不来。”

这话很直。

直得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狂哥本来正想骂炮崽别乱摸船板,听到这句,声音也卡住。

老郑见过了太多人回不来。

东北没回去,兄弟没回去,很多人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现在终于要打鬼子了,老郑反而有些怕了。

怕自己倒在半路,怕还没打回家就没了命,怕那些死去的人等不到一个交代。

老班长把绑腿最后一圈扎紧,抬起头来反问了一句。

“咱赤色军团长征从南边走出来的时候,哪个想过回头?”

没有经历过长征的老郑怔住,听老班长道。

“那时候,我们也晓得会死。”

“雪山上会死,草地里会死,枪口底下会死,饿着走也会死。”

“可脚还是要往前挪。”

老班长看着河面,还是不禁想到了秀兰,虽然尖刀班的崽没一个知道秀兰的。

莫回头啊……老班长心中喃喃,话已出口。

“咱们赤色军团战士想的,都不是自己回不回来。”

“咱们同志想的,都是以后娃娃们回来时,天得是亮的,地得是自己的。”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目标,却是赤色军团追求的理想。

狂哥他们一下就沉默了,最怕老班长突然说这种话。

平时老班长骂骂咧咧,动不动踹人,看着就是个嘴硬老兵。

可真到这种时候,老班长一句话能把人心口砸得发酸。

狂哥吸了吸鼻子,赶紧开口打岔。

“班长,你这话太犯规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吹牛了。”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老班长斜视狂哥,雀盲眼早已无碍,夜色中也看得真切。

“那也就一小会儿。”狂哥立刻恢复,“等过了河,我还能继续吹!”

老郑笑了一声,眼里的红被夜色盖住。

炮崽这时突然问。

“哥,那你要吹啥?”

狂哥大手一挥。

“吹咱尖刀班过河以后,三天打得鬼子听见咱名字就绕路!”

鹰眼平静补刀,“过度夸张。”

软软点头,“不符合医疗评估。”

炮崽想了想,也小声说。

“哥,还是先听命令。”

狂哥瞪圆眼睛。

“嘿,你们现在合起伙来拆我台是吧?”

老班长终于笑骂。

“该。”

不远处,连长走到了队伍前面。

笑骂声安静下来,众人排着队准备过河。

连长一边检查队伍,一边从头走到尾传达口号。

第一排战士低声重复。

“入山西。”

第二排接上。

“赴前线。”

第三排、第四排,一排排声音往后传。

“驱逐东瀛强盗。”

“收复失地。”

“战斗到底。”

低声比高喊更重,因为他们喊的不是热闹话,是命。

狂哥跟着念完,手指扣紧枪带,跟着队伍陆续开始上船。

船到对岸的时候,泥地很滑。

老班长先跳下去,伸手接住后面的人。

狂哥踩上山西这边的土地,回头看了一眼黄河,忽然开口,吸引了周围人注意。

“兄弟们!咱都过来了,就别空手回去!”

“那必须的!”当即有人附和。

因为这,正是他们所有人的心里话!

队伍开始北上。

目标,平型关。

没走两天,前头土路上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十几个衣衫不整的溃兵从坡下绕出来,枪背得东倒西歪,有人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们看见先锋营,先愣了一下。

再看见赤色军团肩上的破旧步枪、草鞋、背包,一个满脸灰的兵忽然嗤了一声。

“就你们这点家伙,也往北去?”

狂哥眉毛当场竖起来,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鬼子的炮一炸,山都能削平。”

“你们这破枪,去了就是送!”

狂哥暗骂了句“妈的”,往前一步就要开喷,哪有这样打击自己人士气的?

老班长却抬起手,按住了狂哥的肩膀。

“爪子?”

狂哥憋了半天,硬是把喷子收回。

老班长没骂,看向那些溃兵直接问,语气微妙。

“你们是从哪儿退下来的?”

一句话,就把那兵问得脸上挂不住,嘴硬道。

“我们是从北边退下来的。”

“前头顶不住了,谁去谁知道!”

鹰眼扫过他们的枪,弹盒,绑腿,眉头一挑,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主力前线部队的。”

鹰眼这话扎得更准,那兵脸色又是一变,鹰眼却没放过他,指指点点,点点指指。

“枪膛干净,弹盒没空,身上没有炮灰。”

“你们最多,也就是见过前线撤下来的人。”

狂哥一听一乐,原来老班长和鹰眼都看穿了这些溃兵不是主力啊,当即开嘲。

“嚯,合着你是听人说鬼子厉害,自己先跑出个百八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