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越缠越紧,却不疼。
王聪躺在树根中间,听着头顶沙沙的声响,眼皮越来越沉。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涌了上来。
王聪睡着了。
意识仿佛脱离了肉体,漂浮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中。
周围是无数星光般的亮点,一闪一灭。
王聪试着靠近其中一个亮点,那光点瞬间放大,变成了一段模糊的影像。
一个铁血战士正在给自己的肩炮更换能量核心。
另一个光点里,一个外星士兵正绝望地看着驾驶舱外那片惨烈的场景。
还有一个光点里,有一个怪物正在抱脸,似乎是异形!
当然了大多数影像,属于那些蓝皮肤的族人,记录着狩猎、祭祀、繁衍的点点滴滴。
这些记忆碎片,有陌生的,有熟悉的,但没有一个是属于王聪自己的。
王聪像个过客,在这片记忆的海洋里漫无目的地漂流。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团巨大的光源。
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眼,渐渐地,在光芒的中心,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王聪看着那个人影,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感觉。
一种面对母亲时的感觉。
很奇怪。
他自己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奶奶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但这种感觉就是这么突兀地冒了出来。
光影中的人还没有开口,王聪反而先说话了。
“你终于肯现身了!”
对面那团光影明显顿了一下,似乎对王聪的反应感到意外。
一个温柔、充满磁性的女性声音响了起来,声音里也带着那种母性的光辉。
“你不意外?”
王聪笑了。
“意外什么?”
“能让我们那一亿人,几千万大军,连带着几百上千万的外星土著,一起人间蒸发。”
“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虚无层,把它当成扫帚一样清理战场。”
“有这种通天手段的文明,我不信会发现不了我这个漏网之鱼。”
王聪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这个星系里飞了那么多年,后面也没有故意隐藏了,动静不算小吧?”
“可你们一直没来找我,这正常吗?”
王聪自问自答道:
“不正常。”
“直到乔灵儿出现,把我引到这里,还让我主动取下面具,变成一个普通人。”
“到了这个时候,你要是再不出来,那才叫奇怪。”
王聪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那个人影静静地听着,光芒微微闪动。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现身,是因为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王聪反问:“那你确认了?”
“确认了。”
人影的声音依旧温柔。
“你很聪明,或者说,很谨慎。你把自己绝大部分的记忆都寄存了起来。”
“不过,根据你残存在这具身体意识里的记忆碎片,我还是确认了一件事。”
“我们……是一类人。”
这句话一出口,轮到王聪惊讶了。
对方完全读取他的记忆后,知道寄存倒是没什么。
只是它竟然说跟自己是一类人!
王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类人?
开什么玩笑。
自己是能无限回档的挂逼,是戴上面具就肉身无敌的BUG。
这种存在,还能有同类?
王聪眯起了眼睛,试探道:“那你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一类人?”
光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不用再套我的话了。”
“我很快就会亲自来见你。”
王聪笑了笑,这娘们还挺精。
“你怎么称呼?”
“他们都叫我圣母。”
王聪听到这个词,撇了撇嘴。
“圣母?这个词在我们那儿,可不是什么好词。”
“你也可以叫我……”
人影顿了一下,用一种更加温柔的语气说道。
“母亲。”
王聪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外星文明千千万,王聪也是第一次遇到见面让人叫她妈的!
“别逼我骂人。”
“呵呵……”
随着那人影慈祥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声,王聪的意识开始迅速下坠。
周围的记忆光点飞速倒退,最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
王聪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坐了起来。
那些根须慢慢离开了王聪的身体。
就这么一个坐起来的动作,强烈的虚弱感再次席卷全身,他喘着粗气,感觉应该是肾上腺素在给他续命。
“妈的,老子吃的金丹之力被这树给吸完了!”
周围那些跪坐在地上的阿凡达们,全都停止了吟唱,惊愕地看着他。
他们不明白仪式为什么会失败。
刚才他们连接生命之树的时候,得到的一切反馈都是正向的。
生命之树的意志,那位伟大的母亲,似乎也同意了接纳这个外来者,并决定赐予他新的生命。
可就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时,一阵莫名的笑声突然在所有祈祷者的脑海里响起。
紧接着,意识转换的仪式就中断了。
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王聪没理会那些蓝皮肤的大个子,他扭头看了看旁边。
担架的另一头,躺着一个身体残缺的阿凡达幼体,那是为他准备的新身体。
幼体个头不大,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胸口缠着几圈草叶,草叶早就被血浸透了。
它的呼吸很浅,胸口半天才起伏一下,眼皮半睁着,露出一点发灰的眼白。
这个幼体也是命悬一线,一副快死了的迹象。
根据伤势,应该是意外造成的。
王聪看着它,指尖轻触。
旁边一个年长的阿凡达站了起来,嘴里说着什么,手指着幼体,又指了指生命之树,脸上全是焦急。
王聪听不懂,也懒得去猜。
他只知道,再拖一会儿,这孩子就没了。
王聪从手表里又摸出一枚金丹。
这玩意儿他还有好几颗,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王聪掰开幼体的嘴,把金丹塞了进去。
那个年长的阿凡达想上前拦,被王聪抬手挡住了。
“别急,我是在救它,又不是在害它。”
对方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动作不像有恶意,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半步。
金丹入体,那幼体阿凡达果然开始好转。
先是胸口的起伏变深了,接着灰白的脸色慢慢透出了一点蓝色的光泽。
过了一会儿,它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哝。
周围的阿凡达们全都围了过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
王聪自己也松了口气。
竟然没有药物排斥反应,王聪也是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思试试。
毕竟金丹是人类根据自己的修炼路子开发出来的,本来是给人吃的东西,谁知道外星人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不过他转念一想,连生命之树都要吸收金丹的力量,这些跟树连在一起的阿凡达,估计也用得上。
“还好还好,要是一颗丹药把你给t提前送走了,我这可就说不清了。”
幼体睁开了眼睛,黄色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停在王聪脸上。
它看着这个矮小的、皮肤颜色古怪的外来者,有点怕,又有点好奇。
王聪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咧嘴笑了。
“小家伙,你我有缘,救你一命!”
远处,乔灵儿看到王聪醒了,立马从树后跑了过来。
他跑到王聪身边,蹲下来,蓝色的脸上满是关切和好奇。
“大哥,怎么样?你感觉到了吗?”
王聪抬起头,看了乔灵儿一眼。
这家伙,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早被那个所谓的“圣母”当成了棋子,用来引自己入局。
王聪懒得解释,只是沙哑地问了一句。
“我面具呢?”
“哦哦,在这!”
乔灵儿赶忙从腰间一个兽皮小包里,取出了那张平平无奇的白色面具。
他双手捧着,递给王聪。
王聪接过面具,毫不犹豫地将其重新戴在了脸上。
面具贴合脸颊的瞬间,奇妙的感觉再次出现。
肺部的灼痛感消失了。
皮肤上的刺痒感消失了。
心脏的狂跳平复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无力,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彻底驱散。
他又变回了那个肉身永恒的王聪。
“乔灵儿。”王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哎,大哥?”乔灵儿仰头看着他,一脸茫然。
“带我去吃点东西,最好是这个星球的特产,还得符合地球人类味蕾那种哦。”
“啊?吃东西?”
乔灵儿更懵了,怎么转换这么快?
“可是……这边怎么解释啊?仪式失败了,他们肯定有很多疑问。”
王聪瞥了一眼那些还跪在地上的阿凡达。
“不用解释。”
话音刚落。
王聪和乔灵儿的身影,就在原地消失了。
生命之树下,几十个阿凡达族人彻底慌了神。
那个外来者,还有他们那个矮个子的族人,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
难道是生命树母亲抹杀了他们?
可那个外星人明明心地善良,还救下了自己的族人!
不应该被抹杀啊!
萨满站起身,用他那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王聪刚才躺过的地方,神色复杂!
……
三天后。
阿凡达星球的一片原始森林里。
王聪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烤得焦黄的巨大兽腿,吃得满嘴流油。
乔灵儿蹲在他旁边,愁眉苦脸地啃着一个水果。
这几天,王聪彻底放飞了自我。
不是在林子里打猎,就是在河里摸鱼,完全是一副来异星度假的姿态。
乔灵儿彻底看不懂了。
“大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按理说,这次回档不算是彻底失败了吗?咱们是不是该准备重开了?你这是打算放个长假?”
王聪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不急。”
“怎么能不急啊!”
“不急,马上就有人来找我了。”王聪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手。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
而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遮住了阳光。
乔灵儿抬头一看,嘴巴张得老大。
只见高高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艘巨大的飞船。
王聪笑了笑:“看吧,说不得,一说就到了!”
那些飞船通体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如镜,充满了科技感,与这颗星球原始的画风格格不入。
飞船缓缓下降,悬停在了森林上空。
紧接着,飞船的侧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数不清的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
足有数千人。
他们都没有穿任何防护服,就那么肉身悬浮在空中,如同神明降临。
森林里,那些没有开启灵智的飞禽走兽,只是感到了不安,纷纷躲藏起来。
但阿凡达的村落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警示的号角声响彻山谷。
一个个蓝皮肤的族人骑上了他们的飞鸟坐骑,手持弓箭长矛,冲上天空,摆出了迎敌的姿态。
他们虽然科技落后,但勇气可嘉。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村落里,那位脸上画着白色纹路的年长萨满,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不速之客,神情复杂。
他大声用族人的语言喊话,告知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
作为整个阿凡达星球上,唯一见过,也是唯一还记得“宗主族”的人,他已经有快一百年没有见过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了。
他不知道宗主族为何时隔百年,突然大驾光临。
老萨满颤颤巍巍地骑上了一只同样年迈的飞鸟,朝着天空中的舰队飞去,准备上前问个究竟。
可他还没飞出多远。
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王聪冲天而起,直接飞到了那数千名宗主族战士的面前。
“他们是来找我的!”
王聪用这几天刚学会的阿凡达语大声喊道。
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下方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
虽然不标准,但是大家都听懂了!
老萨满停在了半空中,愣愣地看着王聪的背影。
天空中。
那数千名宗主族战士,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这时,他们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从舰队的簇拥中,缓缓飞出。
王聪看着那个人。
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瞬间,他就确认了。
圣母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是同一类人。
因为,那个自称为“圣母”的女人,脸上也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王聪曾经在百脸收藏屋里,见过样式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