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手阁内，檀香袅袅。
灰山童姥蹲在地上。
手忙脚乱地替酒贱仙解除身上的束缚。
她手指颤抖，越急越解不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费了大半功夫后，恰好就在这时。
酒贱仙的身躯开始变化。
逆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本就是世间最凶险的修行法门。
逆练者，是将已成之躯强行回溯，于混沌中重铸真身。
此刻的酒贱仙，便是如此。
他的骨骼开始舒展，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沉睡的巨龙在深渊中翻身。
原本矮小的身形如水墨般晕开，四肢抽长，肩背拓宽，腰身收紧，每一寸肌骨都在重塑，每一缕经络都在扩张。
灰山童姥的手顿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温度在攀升，肌肤在变得紧实，呼吸在变得深沉。
那股气息，带着酒意的微醺，带着邪功特有的魅惑，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息。
逆练邪功的酒贱仙，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魔力。
像是深夜里的一盏孤灯，像是悬崖边的一株幽兰，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更何况，他天生硬件便是如此。
宛若，行走的荷尔蒙。
灰山童姥的耳尖红透了。
她想起江湖上的传闻——酒贱仙年轻时，曾有正道仙子为他跌落凡尘。
那时她只当是夸大其词，嗤之以鼻。
现在有了预先准备的她信了。
这人就算是逆练邪功，就算是心智不全，就算是此刻如孩童般懵懂......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所以，她又开始慌乱不安了。
更何况，两人正躲在净手阁。
帝丹门派的女弟子、女长老们随时都有可能来。
二十四分钟女弟子授课时间结束时，还必定会有人来净手阁。
虽说净手阁被他锁了，但这也不是个办法啊......
若是让外人发现，酒贱仙逆练邪功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都怪你。”
灰山童姥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如此任性，不顾后果......”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因为酒贱仙已经彻底变回了青年模样。
他就站在那里，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清澈得像山间溪水，却又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见她瞪自己，他挠了挠头。
干笑一声，嘴里嘟囔着：
“我还不是为了送剑上门，让你帮忙治疗这把被魔气侵扰的心剑......”
“这样你就不用再吃兰仙姐姐的醋了~”
灰山童姥差点又绷不住了。
心剑。
他说的是心剑。
修道之人的本命之物，与心神相连，与魂魄相依。
但若被魔气侵扰，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而驱散心剑上的魔气？
那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需要双方坦诚相见，需要真气交融，需要心神相合。
她想起兰语嫣与他......
昨晚他们在浴......
脸更红了，羞愤交加又想逃出净手阁。
毕竟，驱散被魔气侵扰的心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会损耗她的心神，劳心又劳力。
而目前她又正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如今这幅尊样，驱散魔气时无法与他相辅相成，中和掉他的魔气，得益者只有酒贱仙......
可脚步却迈不动。
她知道，以他的心智，大抵是真的觉得这样能让她不吃醋。
是为了让她不再生气，不再委屈。
而不是完全贪图驱散魔气过程中的受益。
虽说幼稚了些，方法荒唐了些......
但灰山童姥到底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终究有了一点心软。
不然她早就丢下一句“给我好好在净手阁的单间里面反锁藏好，等邪功散去，恢复原来模样再出来”，然后自己逃之夭夭了。
可是......
说他完全不动心、不贪图，那也是假的。
毕竟，早在兰语嫣与他事发被她知道时，酒贱仙就已经请求过一次......有机会要帮他治疗驱散心剑魔气。
所以此刻，他或多或少肯定是有点贪图的。
这也让灰山童姥内心有些羞恼。
换做是在别处。
例如在她姐姐那边的药阁里。
她兴许还会因为他是她心尖之人，而成全一番，替他驱散一次心剑上的魔气。
但是现在......在这里......
净手阁！
帝丹门派的女弟子随时会来的地方。
真是万万不行的。
若是，若是他等下在逼自己一番......
再说吧......
灰山童姥胡思乱想着。
久久不敢转头见情根深种之人。
只是侧着身子，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练武场偶有女弟子结伴而过，笑声隐约传来。
她的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酒贱仙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红透的耳尖，微微颤抖的睫毛，紧绷的肩线。
他对人心有所见解。
更何况灰山童姥还是他的意中人。
见她久久无语，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知道她心中的天平正在左右摇摆。
只要自己求她一次，或是说上那么一些含情脉脉的温言软语......
她是万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的。
可是！！！
如今驱散心剑魔气已经不是第一目的。
他真正的目的，自然是想染指她和兰仙姐姐，三人一起成为神仙眷侣。
所以现在，要让灰山童姥明白......
兰仙姐姐本身的存在，对他这把心剑是存在绝对吸引力的。
而心剑实际受他心所控。
也就变相摆明......兰仙姐姐的存在，是潜意识对他有吸引力的。
有压力才有动力。
灰山童姥替自己驱散魔气的时候，才会更加卖力。
而一旦突破了第一次替自己驱散心剑魔气的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更进一步。
届时就算想取舍，沉没的成本也更高。
酒贱仙心里都是计策。
自然也有愧疚。
他也不想使用这些。
但灰山童姥曾在江湖厮杀过，心智更坚固。
不似兰仙姐姐那样纯真无暇，且还受过情伤，无法加猛料。
只能待三人成为神仙眷侣的时候，多疼爱她们一番了。
酒贱仙心想。
然后......
他突然惊疑出声：
“咦？奇怪了！？”
灰山童姥肩膀一颤。
“为何我这第四次逆练邪功，心剑却无法凝聚起来了？”
他语气里满是困惑。
“这究竟是为何？”
灰山童姥忍不住转过头来。
带着一丝羞涩，却真的看见......
酒贱仙手中，那柄本应凝聚成形的心剑，此刻只是初具雏形。
虚幻；飘忽。
根本无法凝聚成实体。
灰山童姥脸色不由一喜。
他心剑都凝聚不起来，更不用说驱散其中的魔气了！
这样一来，她也不用费劲心思了。
真好~~
她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
却被酒贱仙看在眼里。
他心里暗笑，面上却带着焦急道：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这样凝聚不起来，如何让灰山童姥你不再吃兰仙姐姐的醋？”
灰山童姥又瞪了他一眼，不由强调道：
“我都与你说了，我没有吃她的醋！！你干嘛？！”
话音刚落，她满脸惊骇之色。
只因她看见......
故作心智不全的酒贱仙，似因这点小事而感到愤怒与不解、委屈......一气之下！！
竟抬起手。
掌风呼啸而过。
就要一巴掌拍碎那初具雏形的心剑！
似怪心剑不受控制，不听他使唤一般。
也似怪自己不能消灭灰山童姥醋意般的坚决。
“住手！！”
灰山童姥一声低呼。
整个人瞬间扑了上去。
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护住了那柄虚幻的心剑。
酒贱仙似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连忙停住了手掌。
掌心最终只是贴在了灰山童姥握在心剑上的光滑手背上。
“你、你干嘛？”他故作茫然。
“这才是我应该问的！”
灰山童姥低声喝骂：
“你要干嘛？！想毁了心剑吗？你疯了吗？”
“我、我只是......”酒贱仙支支吾吾：
“它、它无法......这样灰山童姥你就又要生气了......不如打它一下，让你出口恶气......”
“笨蛋！”
灰山童姥嘴角抽搐，内心很是无语。
“你这样......我更生气！”
拜托。
这把心剑未来她还要借来用呢！
这可是能当做传家宝的！！！
传家......后代......
当然，这种未来要借宝的羞人心思，她现在是绝口不提的。
所以灰山童姥只是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
“总而言之，我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也根本就没吃醋，你的心意我已经理解了......”
“呼~这样啊~那就好~~”
酒贱仙也似松了一口气，欣慰道：
“这样就算心剑凝聚不起来让你疗伤也没问题咯~~”
“嗯。”
灰山童姥只是淡然地点了一下头。
却突然又听见酒贱仙传来第二声疑惑：
“不过，说来也奇怪。上一次心剑只是感应到兰仙姐姐的存在，就慢慢自动凝聚了起来。更别说第二次的时候，兰仙姐姐握住心剑了，当时也是立马就快速凝聚成功了......”
他歪着头，满脸不解：
“但现在，为何灰山童姥你双手握在这把心剑上，却激不起它自主凝聚的心意？？”
很茫然，很疑惑。
灰山童姥的脸快速黑了下去。
拳头硬了！
她所学甚多。
虽然这方面没有亲身在江湖见过，但也知道......
邪功心剑的凝聚，哪怕其主人心智不全，但是只要其体魄强健的话，心剑在面对在意之人坦诚相见的情况下，也是可以凝聚的。
更别说，以双手激发真气进行催生了。
所以酒贱仙的意思是......
她灰山童姥不如兰语嫣对他有潜在吸引力？？？
开什么玩笑！？
无非就是她现在正练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模样发生了变化......
又无法坦诚相见的情况下。
但是，只要她特意双手激发真气进行催......
等一下！！
双手......
灰山童姥脸上骤然一变。
这才回过神来发现！！
她的双手此刻就护在心剑上面！！
“呀~”她吓了一跳。
连忙松开手。
悄悄看了一眼。
又松了一口气。
却又没来得及有更大的怒火！！
(〃＞皿＜)~？
只因为这把心剑......依然还是只初具雏形！！
半点也没有凝聚成功的意思！！
虽然她并没有上下结手印激发真气进行催生。
但是听酒贱仙的意思：
兰语嫣也不过是把双手放在上面罢了。
没结印。
但凝聚成功了。
这是什么意思？！
灰山童姥又一次痛恨起了自己！！
为什么练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以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灰山童姥，我的心剑是不是坏了？”
酒贱仙的茫然之语再次响起。
“不然它为什么只对兰仙姐姐反应，而不对你产生反应？”
“而且你明明是我的道侣，你不是说过，治疗驱散心剑魔气这种事是道侣才能进行......”
毫无疑问，这是火上浇油！
所以，彻底激起了灰山童姥的怒意与竞争好胜心。
“没错！我是这样说过！”
她咬牙道，脸上满是羞愤：
“我也是你的道侣！这把心剑也没有坏！！只是其中因我这副模样出了差错！”
她深吸一口气，缓和一下语气：
“现在你且看好......”
“待我施法结印激发真气，就能替你凝聚心剑，然后再帮你驱散其中的魔气了！”
上钩了......
酒贱仙内心莞尔。
但他表面却作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灰山童姥激将双手触在心剑上催生时！
他突然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没错！！因为灰山童姥你现在是这幅模样！！！”
说罢，就在灰山童姥的惊呼中；
在她忽觉天旋地转间；
竟被酒贱仙反手托起。
稳当安置于千年寒玉所制的“浣手台”上。
“你要干嘛？”灰山童姥惊疑不定道。
“我突然想起来......”
酒贱仙一边解释，一边准备给灰山童姥卸防御灵甲：
“那次是与兰仙姐姐放下一切，坦诚相见后，双方比斗切磋了一番。在我看见她身上的弱点的时候，心剑就突然凝聚起来了......”
是的，他似准备坦诚无防御比斗一场！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灰山童姥惊慌失措：
“你且听我说！我另有它法啊！！这种办法......我练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是不一样的......”
她如今练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又是散功重修之期。
如何能是他的对手啊！！
然而。
酒贱仙不管不顾。
只是手指快速划过结印。
灰山童姥只能双手捂脸。
如同待宰的羔羊。
很是绝望之下......
走火入魔了！
血色涌现在了全身。
“奇怪！”
突然，她又听见了酒贱仙第三次疑惑：
“为何？灰山童姥你全身上下并没有弱点？！”
那语气，似真的困惑。
灰山童姥恢复了一丝神志。
看着他拿着自己的小甲胄，不由咬牙切齿。
一字一句恨声道：
“笨蛋！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练了之后就是无漏之躯，全身上下没有破绽！”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下来。
眼神飘忽，声若蚊吟：
“所以......别再找了啊......”
语气似求饶，因为灰山童姥知道。
她其实弱点尚在。
不过是因为练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后，弱点暂时处于闭合状态罢了......
当然，这一点自然不用和酒贱仙说。
“这样嘛~~”
酒贱仙仿佛豁然开朗。
“我还以为灰山童姥你和兰仙姐姐的弱点是一样的......我记得当时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似无意地比划着。
“当时兰仙姐姐的弱点，是在这里......然后这样......”
他手持心剑，剑尖轻轻划过虚空。
似无意。
或有意。
不小心之间。
剑尖居然真的划过了灰山童姥的弱点。
灰山童姥的瞳孔瞬间放大。
脸色满是不可思议。
无他。
因为在那一瞬间！！！
心剑，真的凝聚而成了。
虚幻的剑身陡然凝实。
剑光大盛。
仿佛照亮了整个净手阁。
灰山童姥：“......”
她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崩塌。
满脑子都是浆糊。
怎么会......怎么可能......
酒贱仙居然.....
我现在可是练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状态啊......是了！
他心智不全却身强体魄，
又把我当道侣......所以，似乎也正常？
现在只不过是剑尖因为.....灰山童姥脑中浆糊一直翻动着。
直到耳边传来酒贱仙雀跃的声音：
“成了！真的凝聚成功了！！这样一来，灰山童姥你就能帮我治疗驱散其中的魔气了~！”
“.......”
灰山童姥一阵语塞。
双手结印，激发真气护罩，挡在弱点处。
好半响，她才恨声道：
“先把我的甲胄还回来再说！”
“嗯嗯~”闻言，酒贱仙如实照做。
心里畅快笑着：
有酒乐逍遥，无酒我亦颠！
至于接下来，自是那灰山童姥结印渐缓，已是筋疲力竭，又忧心女弟子课间将至。
酒贱仙趁势轻语忽悠，言兰仙姐姐亦曾如此。
兰仙姐姐尚且如此，童姥为我道侣反不如乎？
灰山童姥闻之默然，已然应承。
随即，酒贱仙指尖捏诀，解开她足间宝具。
先褪那绣着灵鹤的闭月履，再卸那白缕云袜，顺着玲珑足弓缓缓滑落，露出一双胜似昆仑积雪、踝间一点朱砂的玉足。
童姥只能右足轻点剑柄，左足踏稳剑脊，灵动如捻仙诀，足尖引剑，翩然升空。
二人并肩踏剑，如神仙眷侣，乘风直上九霄云端。
正是那一句：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