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认识这片天空下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认识那些曾经种满灵药的田野，认识那些孩童嬉戏的广场。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山是秃的，河是干的，田野变成了荒漠，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飞过一座又一座废墟。
“陈墟！”
身后传来几道破空声，古洪、沈命、玉寒等几十位仙君跟了上来。
古洪在后面喊：“你冷静点！这里面全是异族！”
陈墟没有听。
他当然知道这里有异族，从进入主星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回去。
回到那个他待了上万年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的地方。
......
其他人对视一眼，只能跟上。
沈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飞在最末尾，那双疲惫的眼睛扫过四周的废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数次异族的袭击。
那些东西从废墟里冲出来，从地底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吼着、翻滚着，像潮水一样扑向他们。
陈墟斩杀了一批又一批，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往前飞。
古洪一掌打散一群低阶异族，忍不住骂了一句：“操！这样打下去，迟早把仙帝招——”
“够了！”
古洪的话被一个女声打断。
玉寒。
她跟在队伍中间，面无表情，但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古洪！如果是你的仙域，你能忍住？”
古洪刚想反驳，但看见玉寒那双冷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玉寒说的是对的。
如今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将心比心。
如果换成他们自己的仙域，他们能忍住吗？
而且，他们的仙域，说不定也...
古洪攥紧了拳头，其他人也是神色各异，脸色沉重。
.......
越往深处，异族越多。
它们似乎被困在了这颗星辰上，因为每当陈墟等人将他们击散，那些黑雾都会没入地表。
他们甚至还看到了部分异族想要冲出这个星辰，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
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终于。
天玄仙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山门还在，但上面的仙纹已经黯淡无光，像两道失去魂魄的躯壳。
陈墟落在山门前，脚步有些踉跄。
他走过讲经台，那里曾经坐着上千弟子，他走过演武场，那里曾经有弟子在切磋，喝彩声此起彼伏。
他走过膳食堂，走过藏经阁，走过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弟子院。
那里有他睡了一百零八年的石床。
终于，他走到了偏殿。
那是他和元朴师兄最常见面的地方。
殿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
一老一壮。
陈墟的脚步，停住了。
......
“师尊...？”
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那个老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陈墟能感觉到，他身上有异族的气息。
另一个身影也在看他。
圆乎乎的脸，鬓角的白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陈墟看了上万年，却第一次觉得陌生。
“...师兄？”
元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眼中早已没有了神采。
“师弟。”
“你...回来了？”
陈墟的眼眶，瞬间红了，双手青筋暴起，不停的颤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悲伤，还是两者都有。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两道身影，已经同时向他杀来。
......
沈命等人沉默的看着这一幕，就连古洪都没说什么。
这些仙君的脸色都阴沉无比，谁又能保证这里发生的事情，没有同样发生在他们的家人身上？
师尊是金仙，元朴师兄是玄仙，而陈墟是仙君，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金仙的攻击，玄仙的剑。
对一个仙君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这些攻击不是落在他身上，是落在他心上。
他随意一招就能将他们击杀。
但...他怎么下手？
古洪直接看不下去了，想要替陈墟解决掉这件事，玉寒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他帮不了，这种事，谁都帮不了。
“师弟。”
元朴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你怎么...不打我？”
陈墟看着他，看了很久：“师兄...”
“...你还记得，那次喝酒，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那元朴居然真的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笑了。
“师弟，你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吗？”
陈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会的。”
“我会，一直走下去的。”
元朴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然后他又举起了剑。
“那就好。”
还是那柄剑，陈墟认得。
那是元朴从入门就带着的佩剑，品阶不高，灵性一般，但元朴一直没换。
此刻那柄剑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朝陈墟的胸口刺来。
陈墟没有退，他伸出手，握住了剑身。
他握着剑身，将剑锋引向自己的脸，然后注入了自己的仙元。
从眉骨到下颌，一剑划过。
“师兄。”
“这一剑...我记着。”
鲜血涌出来的那一刻，陈墟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也只剩下一点。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攻过来的，沉默的老人。
“师尊，弟子陈墟...不肖。”
“今日...送您一程。”
他闭上了眼睛。
.....
两道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老人倒下了。
身体开始消散，化为黑雾，飘散在虚空中，然后没入地底。
元朴也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废墟上，那张圆乎乎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陈墟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师兄...走好。”
元朴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师弟。”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师弟...”他笑了。
“...天下无敌。”
元朴的身影彻底消失，陈墟的泪也决堤。
他跪了许久。
再次站起来时，脸上的疤痕已经止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和碎石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片不再熟悉的天空。
“啊..”
“我会，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