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摆动,枝头的红纸花也跟着晃,像是在跟天边那一线正在变淡的橘红色云彩打招呼。
廊下新灯笼的穗子在晚风里缓缓打着旋,灶房里的声响渐渐从剁菜揉面变成了烧水煮饺子的咕嘟声,水汽从门帘缝隙里溢出来,裹着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的香气,把整座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温岚的呼吸渐渐又变得绵长了。
张扶林偏过头,看见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翕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搭在自己肩上那条垂落下来的毯子边角重新掖了掖,把她裹得更妥帖了些。
张瑞桐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就算是去亲弟弟的家里也不可能空着手上门,也不知道张扶林小家庭里的家人们的具体性格,不好针对性的送礼物,只能带一些常见的。
比如说度数不高的酒,张扶林是不喜欢喝烈酒的。
站在院门外便能听见里头的声响,灶房那边热热闹闹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他哥站在门后,没戴面具。
“没迟到吧?”
张瑞桐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子,张扶林侧身让开门口,摇摇头:“没有。”
反而是来早了,菜还没完全做好。
石桌上已经摆了碗筷,齐整,不多不少正好七副,他正看着那些碗筷数人头,忽然察觉到一个方向投来的目光——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小小的,安静地,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虽然那孩子动作很快,但张瑞桐一下就看清了它的长相,跟张扶林长得一模一样,但它并不是幸幸,熟悉的人很容易能分出来。
他没有去追那个目光,只是把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到石桌上,压低了声音问:“嫂子睡了?”
“嗯。”
张扶林在他对面坐下:“歇一会儿。”
张瑞桐便也放轻了动作,在石凳上坐下,拆开油纸包。里面是族里厨房做的糖酥饼,还带着余温,芝麻粒密密地粘在酥皮上。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用手接着,嚼得很慢,目光不自觉地往灶房那边又扫了一下。
帘子微微动了一下,那半个脑袋又探出来一瞬,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好奇又警惕的小动物,想看清楚来客,又不敢多看。
张瑞桐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它,他低头继续吃着糖酥饼垫垫肚子,从早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目光落在那几朵红纸花上,随口问了一句:“窗花你剪的?”
“是我。”
出门一趟,才多少年,就已经变了好多了。
真有点意外,他还以为是嫂子弄的。
张扶林知道张瑞桐在想什么,肯定是在想这不太像是他会做的事情,“要我现场做给你看吗?”
他很好脾气的问。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惊讶而已,你学习能力很强,只要肯下功夫,什么都可以学会。”
只是区区扎灯笼和剪窗花而已,对张扶林这个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张瑞桐把手里的饼渣拍干净,抬起头来看向他哥,用下巴朝灶房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向张扶林确认:“那个就是阿童?”
张扶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张瑞桐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刻意朝灶房那边看,他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块糖酥饼,没有自己吃,而是掰成了两半,放在桌上靠近灶房方向的碟子里,然后收回手继续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
过了一会儿,灶房的门帘又动了,这回掀开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阿童站在门帘边上,一只手还攥着帘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瑞桐身上,它的表情很认真,打量了张瑞桐好一会儿,等到对方的头要要转过来的幅度的时候,又嗖的一下钻进灶房里了。
“干嘛呢?想出去就出去呗,在院子里安静地耍两下,不把你阿妈弟弟吵醒就好了。”
666号往围裙上抹了两下,年夜饭可不能只有饺子,888号正在抡铲子炒菜。
七个人的饭量,阿童一个人就能顶三个,一定得让孩子们吃得饱饱的。
阿童犹犹豫豫,因为张瑞桐看着很不好接近的样子,而且跟张扶林一点都不像,再加上之前因为终极操控了许多张家人来抓幸幸,导致阿童对张家人十分排斥,但张瑞桐又是素未谋面的亲叔叔。
“我说你啊,长的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直接上去抱住你叔的大腿,用你的可爱来萌化他!”
666号的话像一把钥匙,在阿童心里拧了一下,它思考片刻,在666号的鼓励之下增加了一点点的信心,随后如同炮弹一样弹出去了。
坐在椅子上的张瑞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快速靠近,低头一看,差点站起来躲开,张扶林硬生生摁住他的肩膀把人压了下去。
要是张瑞桐这个时候站起来做出了躲避的动作,肯定会伤孩子的心的,他今天才说了一大堆的话树立孩子的信心,可不能这么快就塌掉了。
阿童迅速抱住了张瑞桐的大腿,然后仰着头,努力睁大眼睛卖萌:“叔叔好。”
“你好……”
张瑞桐忍着小腿传来的疼痛,微笑着打招呼。
孩子,你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能不能先放开叔叔的腿呢?
叔叔的腿貌似有话要说。
“你的眼睛可以不用睁这么大。”
张瑞桐摸了摸阿童的脑袋,善意提醒,这孩子的眼尾都快裂开了啊……哈哈,还真不是人啊,正常人家的小孩哪个眼睛能睁这么大,眼白都没有的?
阿童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那双睁得快要裂开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幅度。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张瑞桐小腿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张瑞桐的脸,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被自己吓到。
张瑞桐注意到它的目光,低头朝它笑了一下:“没吓到,就是有点突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劲儿还挺大的,是个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