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国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也拧成了川字,显然也觉得儿子这想法太冒进。

沈家俊也不恼,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碗筷,目光在父母脸上扫了一圈。

“妈,您想岔了。这不是飘,这是保命符。”

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家现在日子红火,这十里八乡红眼病的人还少吗?”

“背地里指不定多少人等着看咱们栽跟头,甚至想去上面告黑状。”

“但这学校一盖,那就是给咱沈家立了块功德碑,堵住那些烂嘴的破抹布。”

“到时候谁再想动咱们,那就是跟全村、全镇想读书的娃儿过不去。”

任桂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话在理得让人没法反驳。

她是泼辣,但她不傻,知道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一直沉默的沈卫国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浓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老二想得远。这钱,花得值。”

老汉一锤定音,任桂花也不再言语,只是心疼地嘟囔了两句败家子。

“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牵扯到用地和编制。”

“老二,你吃了饭去找一趟赵振国,先跟他通个气。”

沈家俊点点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把嘴就往外走。

大队部里,赵振国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听完沈家俊的来意,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啥玩意儿?你要出钱建学校?全资?”

这年头,村里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谁还要闲钱干这个?

这沈家小子莫不是疯了?

“叔,我这厂子能开起来,全靠乡亲们帮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再说了,咱们村娃儿上学得跑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太遭罪。”

“我就想给村里做点实事,这钱与其烂在手里,不如种在娃儿身上。”

沈家俊说得大义凛然,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笑容,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振国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那是翻江倒海。

这一手牌打出来,他在村里的威望怕是都要盖过自己这个队长了。

“好!好小子!你有这心,叔要是拦着那就是罪人。”

赵振国激动得满面红光,大力拍着沈家俊的肩膀。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镇上跑手续,要是批不下来,我把赵字倒着写!”

“那就麻烦赵叔了。”

看着沈家俊挺拔离去的背影,赵振国咂摸着嘴,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当初自家闺女要是不退婚,这金龟婿不就是自家的了?

这消息半天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听说了吗?沈家俊要给咱村盖学校!免费让娃儿读书!”

“哎哟,这可是大善人啊!那是文曲星下凡吧?”

之前那些眼红沈家赚钱的村民,这会儿全变了脸,一个个恨不得把沈家俊夸成一朵花。

走在路上碰到沈家人,那笑脸比见了亲爹还亲。

这事儿甚至惊动了隔壁杨家村。

杨友得一听这事,眼珠子一转,连夜跑到镇上,想把这学校争取到他们村去,理由是他们村地势平坦,位置居中。

结果镇上的领导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直接给驳了回去。

“胡闹!那是人家沈家俊同志个人出资捐建的,人家想建在哪就建在哪!”

“你也想建?行啊,你也掏钱,我马上给你批!”

过了几日,赵振国是哼着川剧小调进的院门。

那张常年板着、威严十足的脸,此刻笑容满面,皱纹里都夹着喜气。

沈家俊正蹲在井边洗脸,见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打趣。

“赵叔,这满面红光的,是捡着金元宝了?还是镇上给咱们村拨拖拉机了?”

“比金元宝还解气!”

赵振国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接过任桂花递来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你是不知道,杨友得那个老几,今儿在镇上那是把脸都丢尽了!”

“听说咱们这边手续批下来,他也厚着脸皮去闹,非说他们村地势好、风水旺,想把小学往他们那儿挪。”

“结果被镇领导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他红眼病晚期,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沈卫国在旁边冷哼一声。

“这杨友得,属狗皮膏药的,这是跟咱们沈家,跟咱们村杠上了。”

“让他杠!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振国摆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除了这口恶气出了,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镇上这回也是下了血本,知道咱们是个人出资办学,特意给咱们调派了三个老师下来!”

“老师?”

沈家俊眼睛一亮。

这年头,农村缺医少药,更缺文化人。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青,是正儿八经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是文曲星!”

赵振国竖起三根手指头,满脸的敬畏。

“咱们村这一亩三分地,除了你家俊是个高中生算是个秀才,其他人大字不识一箩筐。这下好了,来了三个真佛。”

沈家俊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意外。

这年头的大学生含金量极高,能愿意来这就支教,镇上确实是给了面子,或者是看中了他这石子厂的发展潜力。

“那是好事,咱们得把人家安顿好。”沈家俊说道。

赵振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几分难色,搓了搓手。

“是好事,就是有个麻烦,这住宿的问题……镇上这次派来的是一男两女。”

“男老师好说,我那屋头还能腾个地儿,我去挤挤就行。但那两个女老师……”

他目光在沈家这宽敞的院落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家俊身上。

“家俊啊,叔寻思着,咱们村也就你家房子宽敞,还是青砖大瓦房。”

“你看,能不能让那两个女老师先住你们家?”

“反正你们家还没分家,屋子多,稍微挤挤就能住下。”

沈家俊一听,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住他这儿?

这要是搁以前也就算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叔,这怕是不太方便。”

沈家俊拒绝得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你也知道,咱们这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本来就杂。”

“最关键是,我媳妇还在坐月子,家里那个小祖宗你也听见过,一旦哭起来那是震天响,没日没夜的闹腾。”

“人家大姑娘来支教是教书育人的,晚上要是被吵得睡不好觉,哪有精神给娃儿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