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气死陈老三!”

“俊哥说得对!干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本因为陈老三挑衅而产生的憋屈一扫而空。

大伙儿抡起锤子、铲子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一个星期后,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灼人的温度。

沈家俊正在厂房里核对出货单,地面震动。

两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漫天黄土,开进了村口,稳稳停在了石子厂的空地上。

这动静太大,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这年头,汽车进村可是大新闻。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满脸的风霜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老把式。

这是县修路队的周工头。

沈家俊不敢怠慢,连忙把手里的单子往兜里一揣,快步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了过去。

“周工,辛苦辛苦!这一路颠簸,受累了。”

周工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早就听说这石子厂是个毛头小子搞起来的,但真见着人,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就是沈厂长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工捧杀我了,啥厂长不厂长的,就是带着乡亲们混口饭,叫我小沈或者是家俊都行。”

沈家俊姿态放得很低,脸上挂着谦逊笑容。

周工也没多客套,径直走到一堆石料前。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刚粉碎出来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两块石头互相敲击了几下,听那清脆的声音。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这石灰岩硬度够,棱角分明,也没啥泥土杂质,筛得挺干净。”

周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瞒你说小沈,之前去市里拉石子,不仅路远运费贵,那帮孙子还一个个鼻孔朝天,要点货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这下好了,有了你这个点,咱们县里的工程以后能省不少心。”

沈家俊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意思,立刻顺杆往上爬。

“周工您放心,咱们虽然是村办厂,但质量绝对不含糊。”

“前期修路用的石子我都备足了,后期的也在加班加点生产。”

“不管您啥时候要,要多少,只要这一嗓子,我保证不耽误事儿!”

“而且这价格,咱们哪怕自己少赚点,也绝对不能让公家吃亏,肯定比市里低!”

这一番话,说得周工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尾巴尖上,大部分国营厂子那都是大爷做派,哪见过这种把客户当上帝捧着的服务态度?

周工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着,深吸了一口,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小沈啊,看你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手头还有个私人的小工程,是给一家供销社修个后院仓库,量不大,也是要石子……”

“周工能想到我,那是看得起我沈家俊!”

没等对方说完,沈家俊直接截住了话头,脸上堆满了真诚。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是周工您的事。“

“您只管把车派来,或者我用拖拉机给您送去都行,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周工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这小子,是个会来事儿的,懂规矩。

“行!和你合作就是痛快,不和市里那帮人一样,稍微加点急就推三阻四。”

他又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也听人说了,你这石子厂背景不小啊,是跟县交通局联合经营的?”

周工这是在探底。

如果是完全跟交通局绑死的,那有些私底下的账目和小工程就不太好操作了。

沈家俊两世为人,这其中的弯弯绕哪能听不明白?

他微微一笑,既没有否认那张虎皮,又给对方留足了想象空间。

“周工,这合作嘛,自然是有文书的。不过……”

沈家俊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的大山,又指了指周围绵延起伏的群山,意味深长。

“跟交通局合作的,只是这一座山头。咱们村别的不多,就是这石头山多得是。”

“这一座山的账那是公家的,至于其他的山头嘛……那都是咱们大队自己说了算。”

周工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在沈家俊脸上转了两圈,突然咧嘴笑了。

他伸手重重地在沈家俊肩膀上捏了一把。

“行啊小沈,我就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打交道!和聪明人办事,省唾沫。”

“以后只要我手头有活儿,甭管公家还是私人的,这石头缝里的生意,我第一个找你。”

很快,两辆满载石料的解放卡车缓缓驶离了碎石厂。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声音,听在沈家俊耳朵里,那就是金钱落袋的声音。

目送车队卷着黄土远去,沈家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这一单只是敲门砖,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转身冲着还在挥汗如雨的人堆里喊了一嗓子。

“大河!把你那几个把兄弟都叫过来!”

张大河正扛着一筐碎石往堆场走,听到招呼,把筐子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领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家俊哥,啥指示?”

沈家俊指了指周围忙碌的人群。

“把你手头的活儿,都交给别人去干。你现在去给我物色几个机灵点、胆大心细的人。”

沈家俊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大河。

“让他们跟你专门学放炮,学怎么控制炸药量,怎么定点爆破。”

张大河愣了一下,胸脯拍得啪啪响。

他虽然不明白沈家俊为什么突然要搞那么多放炮的。

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绝对的服从。

在沈家俊面前,他不需要思考太多,跟着干就完事了。

看着几个年轻人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沈家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忠诚比能力更稀缺,而他不缺教技术的能力,缺的是这种指哪打哪的自己人。

这一忙,就没停歇。

等到沈家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家院子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石子厂依旧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推开堂屋那扇木门,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股饭菜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