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看着那死不瞑目的狼眼,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寒。

那眼神里透着的贪婪和凶残,确实让人心惊肉跳。

若不是手里有枪,父亲经验老道,这深山老林,当真是鬼门关。

日子就在这一声声枪响和一次次巡山中,流水般滑过。

转眼间,离别的日子到了。

燕京那边的单位也需要去准备准备,苏文博一家必须得回去了。

这几日,苏家二老和苏志文几乎天天往沈家跑,恨不得把那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外孙看进眼睛里带走。

离别这天的午饭,是在沈家吃的。

气氛有些压抑。

大队长赵振国也提着两瓶酒过来晃了一圈。

“老苏啊,一路顺风。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没啥招待,别嫌弃。以后常来!”

赵振国是个人精,知道苏家要回去了,几句场面话说得漂亮。

喝了两杯送行酒,赵振国便识趣地背着手离开了,把时间留给了两家人。

饭后,残羹冷炙撤去。

苏文博一家跟着进了东屋。

屋里不算宽敞,挤满了人,却更显出几分即将离散的凄惶。

苏文博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家俊,眼眶也有些发红。

“婉君,家俊,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走了。”

苏文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怕惊醒了娃娃,手悬在半空颤了颤,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你们俩要好好的。”

“遇到什么难处,哪怕是天塌下来的事,也记得往燕京打个电话,发个电报。”

“只要我们还在,这把老骨头哪怕是爬,也会第一时间爬回来。”

李淑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

苏婉君更是泪如雨下,拉着母亲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这一别,山高水长。

在这个交通不便、通讯落后的年代,每一次分别,都是一次生离死别。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年何月,几个月?几年?甚至是一辈子?

屋里的几个大男人,喉头也都堵得慌。

就在这时,门帘子一掀。

任桂花抱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走了进来。

老太太眼圈也是红红的,但做事依旧透着股利索劲儿。

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亲家,这是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两只熊掌,还有些精肉,我都用盐码好了,油纸裹了三层,走的时候带上。”

苏文博刚想推辞,任桂花眼一瞪,直接给堵了回去。

“别跟我也来那套虚的!这是给你们路上补身子的,也是给你们尝个鲜。”

“咱们这山沟沟里没啥好东西,就这点野味拿得出手。”

说着,老太太看了看沈家俊和沈家成。

“明天一早,让老大和老二送你们去车站。”

“这大包小包的,还要转车,没个壮劳力帮忙怎么行?让他们把你们送上火车再回来。”

沈家俊正要点头,苏文博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桂花嫂子,这绝对不行。”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沈家俊身上,眼神里满是托付。

“地里的农活正是要紧的时候,家成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耽搁。”

“家俊更是走不开,婉君身子还没养好,两个孩子也离不开爹。”

“送行这种事,送到村口就行了,千万别折腾。”

“爸,妈,你们多保重。”

苏婉君强忍着眼眶里的泪。

这时候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挽留已经没意义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只要有机会,我和家俊一定带着孩子去燕京看你们。”

苏文博的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我和你妈在燕京等着,等着你们带外孙来。”

沈卫国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沈家俊提着手电筒跟在后头,中间护着苏家三口人。

一行人踩着碎石路,往那处破旧的牛棚走去。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衬得这离别的夜更加寂寥。

到了那处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前,苏文博停下了脚步。

“卫国老哥,家俊,回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沈家俊看着岳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头沉重。

回到自家东屋,气氛更是压抑。

苏婉君坐在床沿,眼泪不断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她也不哭出声,就那么默默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沈家俊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瘦削的背上轻轻拍着。

“哭啥,又不是这辈子见不着了。我都答应爸妈了,以后咱们常去燕京。”

苏婉君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哽咽着摇头。

“你说得轻巧……这路途遥远,车票又贵,咱们哪有那么多钱折腾。”

沈家俊伸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

“钱的事你别操心。你男人别的本事没有,赚几个车票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到时候咱们不仅去,还要买卧铺,去住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他的语气笃定,让苏婉君原本慌乱无助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把头埋进男人的胸口,轻轻点点头,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很难,但她愿意相信这个男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

身边的女人翻来覆去。

沈家俊也没辙,只能把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声哄着。

“别想了,快睡。明儿还得早起送行,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让爸妈看了更不放心。”

好在两个小家伙倒是争气,除了半夜哼哼唧唧要了一次奶,其余时间都睡得很熟。

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苏婉君就再也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沈家俊也跟着翻身下床,披上外套。

刚推开房门,一股混着柴火味的麦香就扑面而来。

灶房里,灯火通明。

吴菊香正围着灶台忙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起了个大早。

看到沈家俊出来,她诧异地抬起头。

“二弟,咋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

沈家俊凑过去看了看,灶上的大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

“大嫂你不也起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