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翔虽然憋屈,但也发作不得,只能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把头扭向窗外。

沈家俊见状,立马端起茶壶,给李铭的杯子里续满了水。

“李科长高风亮节,原则性强,难怪县里要把采购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您。”

“这杯茶,我以茶代酒,敬您的高风亮节。”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李铭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沈家俊脸上转了一圈,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握着实权,但赵翔毕竟是县委书记的独苗,真要得罪狠了,以后在县里也不好混。

沈家俊这梯子递得正是时候。

“小沈同志觉悟就是高。”

李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

沈家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摆得很正,既不卑微也不傲慢。

“李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县里修水库、铺路急需大量石子。”

“我们村别的不多,就是石头多,硬度高,耐磨损。”

“与其舍近求远去县里拉,不如就地取材,既给县里省了运费,也能保质保量。”

李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小沈啊,你的情况赵少都跟我通过气。”

“咱们县确实缺石子,你们村有资源,这也是事实。但是……”

“咱们国家现在是什么政策,你比我清楚。私人开采?那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要是跟你签了这个字,那就是犯政治错误。你是想让我李铭晚节不保啊?”

沈家俊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铭话里的漏洞。

他没说这石子不能买,只说私人开采不行。

而且,李铭明知道他是私人想要包揽这活儿,却偏偏在私人这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甚至还把话题往集体上引。

“要是集体的,那就没有顾虑了嘛……”

李铭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却透过镜片,意味深长地盯着沈家俊。

沈家俊心头一跳。

这哪是拒绝?这分明是在指路!

这位李科长不是不想买,是不敢跟沈家俊个人买。

只要这层皮披对了,里面的肉是谁的,重要吗?

这老狐狸,是在要一个名正言顺!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李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如果我在村里办个石子厂,挂靠在大队名下,算是村办企业。”

“所有的手续、公章,全部走集体的路子。您跟村里签合同,对公账户走账。至于具体的经营……”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铭的表情。

果然,李铭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沈啊,你的脑子转得很快嘛。”

李铭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不过,挂靠集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质量怎么保证?产量能不能跟上?还有,这里面的一些具体环节……”

沈家俊立刻心领神会。

既然肯谈环节,那就说明大门已经打开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利益分配和操作细节的问题。

“李科长,只要方向对了,路就好走。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尽管提。”

“不管是质量标准,还是其他的……规矩,我沈家俊虽是个农村人,但也懂一句话: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李铭眼底闪过精光。

“痛快!既然小沈是个敞亮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领导的意思是,仅仅挂靠村集体,步子迈得还是不够稳。”

“毕竟石料供应涉及全县基建,万一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要想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是联合经营。”

沈家俊心中一凛。

联合经营?

这四个字在七十年代可谓是把双刃剑。

好处是彻底穿上了红马甲,有了交通局这块金字招牌,谁敢说他是投机倒把?

那不仅是合法,简直是光荣。

但坏处也显而易见。背靠大树虽好乘凉,可这大树底下的盘根错节,搞不好能把这小小的石子厂吸干抹净。

一旦联合,这就不是他沈家俊说了算的买卖了,那是公家的产业。

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流露出感激之色。

“李科长,这是局里在拉拔我们村啊。”

李铭似乎很满意沈家俊的态度,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你也知道,现在局里资金也紧张,到处都伸手要钱。”

“书记想推行改革,搞活经济,但这没钱寸步难行啊。”

“如果不是看在赵少的面子上,這種跟村办企业联营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们?”

沈家俊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赵翔的脚尖,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铭双眼。

“既然是联营,那我也懂规矩。这利润分配,局里打算怎么个章程?”

李铭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晃了晃。

“五五开。毕竟局里出了政策,还要承担政治风险,拿一半,不过分。”

“一半?”

沈家俊幾乎是在李铭话音刚落的瞬间便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引得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沈家俊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那股子刚才还温文尔雅的劲头,瞬间变成了一种决绝。

“李科长,这生意没法做。”

“我们出人、出力、出资源,还要承担安全风险,最后还要被抽走一半的血?”

“这石子厂要是这么开,我还不如带着村民在山上种红薯。”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赵哥,这顿饭算兄弟没请好,改天我单独给你赔罪。”

“但这石子厂的事,就此打住,权当我也没提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李铭搞懵了。

他惯用的官场那一套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哪怕是谈崩了也得有个拉扯的过程,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

一直憋着火的赵翔此刻终于爆发了。

赵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颤。

他一把拽住沈家俊的胳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铭。

“老李,你他娘的这也太黑了!一半?你怎么不去抢?”

“合着我们村的老少爷们累死累活,就是给你们局里打长工的?”

“这事儿要是让我爸知道你这么欺负老实人,我看你这科长也是干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