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血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

那些血液被人用粗暴的手法涂抹成了一个极其夸张且充满嘲讽意味的巨大笑脸。

基里曼面无表情地跨过那滩血迹。他径直走到了中央通讯控制台前。

他身上那套原本象征着绝对秩序与高贵的蓝色动力甲上沾满了石灰粉尘。但他根本没有伸手去拍打。那把在刚才的混战中发生断裂的短剑“格拉迪乌斯”就随意插在一旁的废墟墙壁上。

他的双手平稳地按在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

视网膜显示屏上正在疯狂刷屏。

那是无数条闪烁着红光的警报信息。

这是整个赫拉要塞内部防御网的最高权限。甚至涵盖了整个马库拉格首都圈的底层基础设施控制权。

在过去一百年的建设岁月里。他把这座庞大宏伟的城市修建成了一台极其复杂且精密的庞大机器。这台机器上的每一个齿轮如何咬合,每一条地下排水管道的走向,每一根隐蔽通风管的截面积数据,全都如刀刻一般深深印在他的超级大脑里。

“康拉德总是天真地认为,他那种预知未来的小把戏是绝对不可战胜的。”

基里曼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刚刚从极地冰川下挖出来的精金原矿。里面听不到半点因为被对手戏耍而产生的恼怒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性和冷酷的计算。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世界里。猎人狩猎永远需要用枪口去瞄准猎物。”

“所以他觉得只要提前看到那条致命的弹道轨迹,提前挪动一下脚步躲开就足够了。”

基里曼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厚重铁手套的大手重重按在控制面板的最高授权识别区上。

“立刻接通第十三军团所有满编状态的毁灭者小队。同时强行接管赫拉城防外围的所有重炮阵列。”

“马里乌斯·盖奇连长。听我指令。”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了第一连长极其疲惫但异常坚决的沙哑声音。

“盖奇在。请大人吩咐。”

“彻底封锁从地下B-4区域到D-9区域之间的所有物理出口。直接降下重型精金防爆门。升起二级虚空盾将其完全笼罩。把那一整块庞大的地下区域变成一个绝对密不透风的铁盒子。”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体大人。D-9区域边缘还有整整三个街区的普通平民没有完成撤离工作!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封锁……”

盖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立刻封锁。马上执行。”

基里曼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解释。

大清洗事件彻底改变了这位曾经温和的帝国建设者。

现在的基里曼。比这颗星球上出产的最坚硬的钢铁还要冷酷无情。

在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刺杀核心人员,甚至有能力动摇整个第二帝国统治根基的恶魔原体时。那些所谓的平民伤亡“代价”,在基里曼的战术推演板上,仅仅只是一个可以被消耗掉的冰冷数据。

“遵命。愿帝皇宽恕我们。”

盖奇切断了通讯。沉重的闸门降落声在地下深处轰隆隆地响起。

基里曼关闭了下层指挥频道的通讯连接。

他深吸一口气。

他的双手在极其复杂的主控键盘上瞬间化作两团模糊的残影。

他在输入一串由几百个数字和坐标点组成的极其复杂的攻击指令群。

“他确实能看到未来一秒或者三秒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能极其敏锐地看到哪一面墙壁后面藏着手持等离子枪的狙击手。他能提前预判哪一块地板下面埋着高爆反步兵地雷。”

基里曼眼底深处跳动着代表着绝对逻辑的幽蓝色火焰。那是一种将一切生命视为数字的恐怖理智。

“但如果……”

基里曼的手指悬停在红色的总执行回车键上。

“我不需要去瞄准他呢?”

“如果我把整个D-9区域数千万立方米空间内的所有空气。在同一个微秒级别的时间节点内。全部变成温度高达六千度的等离子浆糊呢?”

“既然他那么喜欢预知未来。”

“那就让他睁大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怎么被烧成灰烬。”

最高系统指令下达。

全域三维坐标绝对覆盖。

战术执行方式更改。

放弃所有点对点精确瞄准程序。

转为无差别饱和式气化打击。

基里曼按下了回车键。

……

【地点:马库拉格- D-9区域-下层维护网络】

【视点人物:康拉德·科兹】

黑暗就是科兹最温暖的母亲。

他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蹲踞在一根极其粗大的地热冷凝管道上方。

他苍白且干瘦的手指正在百无聊赖地抠挖着掌心上一块已经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块。

他现在的状态非常放松。甚至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无聊。

“罗伯特的脑子太死板了。像个只知道算账的老学究。莱恩的剑术虽然精妙,但动作太僵硬了。”

科兹对着周围虚无深邃的黑暗神经质地低语着。

他慢慢闭上那双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十几幅极其清晰的动态画面。那些是正在飞速收束的时间线分支。

他通过预言能力清清楚楚地看到。

如果他现在从管道上跳下来往左边走三十米。

两名隐藏在废墟后的极限战士老兵会从拐角处扔出高能闪光弹。

然后重爆弹的火舌会封锁那条狭窄的走廊。

他看到。

如果他选择直接跳下脚下的管道。

潜伏在下方的暗黑天使死翼终结者会立刻用四把等离子重炮彻底封死他的所有退路。

他看到。如果他为了稳妥起见停留在原地超过十秒钟。

天花板上方会有一发经过精确计算轨道的重型钻地弹,直接穿透岩层砸在他的头顶上。

所有的隐秘伏击。所有的致命陷阱。

在科兹那双能够看穿时间迷雾的“视界”里。就像是提前写在劣质羊皮纸上的拙劣三流剧本。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是太可笑了。”

科兹咧开嘴。喉咙里发出那招牌式,如同漏气皮球一般的嘶嘶笑声。

“你们这群瞎子根本不可能抓得住一个已经提前看过故事结局的……”

笑声极其突兀地戛然而止。

科兹猛地睁开了那双漆黑诡异的眼睛。

就在刚才那极其微小的一毫秒内。

他脑海中原本清晰无比的未来视界。

突然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且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剧烈变化。

他试图继续预判自己下一步的躲避动作。

如果他选择向左边逃窜。

三秒钟后。左侧长达两公里的地下通道会发生极其猛烈的连环热熔爆炸。

通道内的空气会被瞬间抽干。

他会被六千度的高温直接烧成一块焦炭。

那么向右转。

右侧的下水道尽头。

十二台早就将反应堆预热到红线状态的重型旋风导弹发射架,已经锁死了那个区域。

漫天的火墙会瞬间填满那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没有丝毫躲避的余地。

那么向上跃起。

强行钻出地表。

地表上方的大气层外。

整整三层轨道宏炮打击阵列已经完成了充能。

在他露头的那个瞬间,光矛就会把那片地壳连同他一起彻底犁成光滑的玻璃。

那么向下挖掘。躲进更深的地层。

下面的岩层缝隙里已经被极限战士灌注了上千吨处于高压状态下的军用凝固汽油。

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变成地下炼狱。

前方的路。

后方的退路。

左边的通道。

右边的死角。

头顶的生机。

脚下的掩体。

科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以前所未有的高频率疯狂切换着“未来”的观察视角。

他试图在无数条死亡的时间线里,寻找那一条极其微小,代表着“存活”的细微缝隙。

哪怕是敌方火力网交错时,那千万分之一秒的极短时间差也行。

只要有一丝缝隙,他就能像毒蛇一样钻出去。

但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基里曼那极其冰冷,令人彻底绝望,没有任何火力死角的数学模型计算下。

在这片被沉重的精金防爆门和高功率虚空盾完全封锁的数平方公里密闭区域内。

每一条狭窄的通风管。

每一个流淌着污水的下水道。

每一条看似安全的死胡同。

在接下来的第三秒钟来临之际。

都会在同一时间爆发出致死级别的超高温热浪,撕裂内脏的恐怖冲击波和足以切开终结者装甲的高速破甲弹片。

基里曼根本就没打算瞄准他。

基里曼的真实意图。

是打算把这整片庞大的地下城区,连同极其坚固的地基岩层一起,直接从马库拉格的地图上彻底抹掉!

预知未来这种神迹一般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到底有什么用?

当你用力推开面前所有的门,却绝望地发现门外面全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的时候。

当你在时间线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精妙的规避动作,结局都注定是被一辆以两百迈超高速驶来的重型泥头车直接碾成肉泥的时候。

预知未来。

在这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不仅不再是神明赐予的恩赐。反而变成了这世上最残酷,最恶毒的心理折磨。

因为他必须极其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降临到自己头上。他连闭上眼睛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毫无办法。

“疯子!”

科兹绝望地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破音。

这是他降临马库拉格这颗星球以来。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真正,冰冷的恐惧。

“你这个只知道坐在桌子后面算账的屠夫!你连平民都不管了吗!”

没等科兹那凄厉的尖叫声在通道里完全落下。

轰隆隆——————!!!!!

整个广阔的D-9地下区域。彻底炸了。

数以千计的高当量热熔炸弹,处于超载临界点的等离子反应堆和战舰级别的重型宏炮弹。

在同一微秒的时间节点上。由基里曼下达的终极指令统一引爆。

庞大的地下维护层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地心炼狱。

极其坚硬的天然岩石被几千度的高温直接气化成了白烟。用来支撑地质结构的粗大精金支撑柱像点燃的蜡烛一样迅速融化软化。

爆炸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在完全密闭的地下空间内无法发泄。

它们在墙壁之间来回疯狂反弹,叠加,增幅。

科兹单薄的身影被这股完全无差别,毁天灭地的能量洪流狠狠地卷了进去。

他引以为傲的极限闪避速度,在这种绝对无死角的覆盖打击面前,变成了一个极其可笑的滑稽表演。

一段被烧得通红的粗大钢筋在冲击波的裹挟下,像长矛一样直接贯穿了他的背部。

他的一条手臂被擦身而过的高温等离子火球瞬间烧化了表皮和肌肉,森白的臂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像是一只被十二级狂风卷起的破旧布娃娃。被灼热的气浪狠狠地向上抛起,狠狠地砸向了地面上方的废墟。

当爆炸的剧烈余波终于缓慢散去。

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巨大,深达百米,边缘还在不断冒着刺鼻黑烟的恐怖陨石坑。

这里原本是繁华的居民区。现在只剩下焦土。

在一片滚烫的焦土和废墟残骸之中。

科兹极其艰难地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被熏得漆黑如炭。他左腿的腿骨已经彻底发生了严重的粉碎性骨折。他只能用一种极其扭曲,极其难看的姿态勉强站立着。

他那双总是带着残忍嘲弄意味的黑色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彻底疯狂的绝望与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

他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当。

一声极其沉重,铁靴死死踏在焦土碎石上的声音。

极其突兀地在他的前方十米处响起。

浓烈的黑烟被一股无形的锋锐气场缓缓劈开。

莱恩·庄森。

第一军团的最高统帅。

他大步从烟雾中走出。他慢慢地拔出了腰间那把巨大的“狮之剑”。

剑刃上附带的高频分解力场散发出幽蓝色的致命光芒。在这个因为剧烈爆炸而导致空气极其稀薄的深坑底端,这股光芒显得格外冰冷,格外致命。

莱恩没有像野兽一样狂奔。他也没有发出任何战吼或者咆哮。

他走得很慢。很稳。

他只是用一种审视案板上濒死猎物,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神,死死地看着身受重伤,摇摇欲坠的科兹。

在这个极其近的距离。科兹又是这种半残废的状态。一切躲避都成了奢望。

“我刚才站在高处。清清楚楚地看完了你脑子里预测的所有未来画面,康拉德。”

莱恩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读墓志铭。

他双手握紧了剑柄。

“而在那个疯子算出来的每一个该死的未来结局里……”

狮之剑在昏暗的坑底骤然亮起一道半月形的刺眼剑光。

“你这只老鼠。都被我彻彻底底地。砍断了全身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