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闭上眼睛。

耳边是暴雨声,掩盖了天地间几乎所有频率。

唯独盖不住她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一座山。

像一头巨兽。

像某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不敢肖想的东西。

他没有动。

只是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让自己的呼吸慢慢跟上它的节奏。

以前她知道他的能力。

但她不知道这个能力带给他多大的影响。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有多吵。

知道了为什么他总是看起来那么累,那么不耐烦,那么急着逃离人群。

她也知道了,他其实没那么喜欢暴雨。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睡着的地方。

许思仪伸出手。

刘丧没动。

她的手指触到他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停下。

许思仪忽然开口。

“刘丧。”

“嗯。”

“那只熊太任性了。”

刘丧睁开眼睛。

“有点欠收拾。”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以后在不乖,我就把他挂起来。”

“然后抽他的屁股。”

刘丧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

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

他慢慢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隔了很久。

久到许思仪以为他睡着了。

她才听到刘丧很低很低的“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雨小了一些。

许思仪侧过头。

刘丧还睡着。

难得。

他的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不像平时那样即使在睡眠中也带着戒备。

暴雨声是最好的安眠药,能把这个世界所有的尖锐都磨钝。

许思仪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

十指交扣。

他握得很紧。

像怕她跑掉。

许思仪没有抽出来。

她重新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刘丧的呼吸很轻。

心跳也很轻。

她枕在他肩膀上,那心跳声贴着耳廓传来,细细弱弱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想,这个人能活这么大,也挺不容易的。

半小时后,刘丧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从水里冒出来换气的人。

眼睛睁开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的绷紧了。

然后他看到许思仪的脸。

近在咫尺。

她没看他,正单手刷手机,另一只手还被他攥着。

刘丧沉默三秒。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

“醒了?”许思仪看都没看他一眼:“我饿了,后备箱有吃的吗?”

刘丧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前面有镇子。”

“多远?”

“十几公里。”

“那开过去吃早饭。”

刘丧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已经转成中雨的天气。

许思仪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动,抬起头。

“怎么了?”

刘丧沉默了一会儿。

“天气预报说,这雨还要下一周。”

许思仪挑眉。

“所以?”

刘丧没回答。

他爬回驾驶位,启动车子,挂挡,把车开回山路上。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许思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忽然开口。

“刘丧。”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雨还要下一周,所以我可以再陪你一周?”

刘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说话。

许思仪歪头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然后你又想,”她学着他的语气,继续说道:“这样说太像求她留下了,不能说。”

刘丧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你又想,”许思仪根本不听他的,持续嘲讽:“她应该能懂我的意思吧?她要是懂就应该自己留下来,不需要我说。”

“许思仪!”

“然后你又想……”

刘丧猛踩刹车。

车子停下。

他转过头,盯着许思仪。

许思仪毫无惧色的回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三秒后。

刘丧倾身过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堵住了她的嘴。

这个吻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许思仪被吻得笑出声,又被他不满的咬了一下嘴唇。

一吻结束。

刘丧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

“你他妈。”他说,声音有点哑:“就不能少说两句。”

许思仪眨眨眼。

“不能。”

刘丧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雨刷器刮过十几轮。

“一周。”他说。

许思仪挑眉。

刘丧移开视线,重新挂挡,把车开回路上。

“雨还要下一周。”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所以你可以……”

刘丧顿了顿:“算了,随便你。”

许思仪爬到副驾驶座上,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行吧。”许思仪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但她忽然觉得这雨也没那么讨厌了。

“那就随便我一周好了。”她笑。

刘丧没说话。

但许思仪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不再那么用力了。

车子开进镇子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

刘丧把车停在早餐店门口,熄火。

他没有马上下车。

许思仪也不催。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雨刮器停下的位置,看着挡风玻璃被雨水重新糊成一片。

“许思仪。”

“嗯。”

刘丧看着那片模糊的玻璃。

“我不是好人。”

许思仪转过头,看着他。

刘丧没看她。

他盯着雨,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记仇。”

“小气。”

“睚眦必报。”

“谁让我不舒服,我一定让他更不舒服。”

刘丧停顿了一下。

“那天,在你家,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说那些话,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

“就是想让他们和你吵架。”

“可我要走……”

“……你没管我。”

车厢里安静下来。

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

许思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捞过来,掰开他紧握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哦。”她道。

刘丧终于转过头。

许思仪没看他。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划。

“知道了。”许思仪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刘丧沉默了很久。

“……没了。”

“那下车。”许思仪抽回手,拉开车门:“我饿了。”

许思仪跳下车,跑进早餐店的雨棚下,回头看他。

“刘丧!快点!我要吃小笼包!”

刘丧看着她在雨棚下跺脚的身影,看着雨水打湿她的裤脚,看着她不耐烦的朝他挥手。

他下了车。

锁车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握着那只手,揣进兜里。

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