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北归之艰

“且慢......”

眼瞧着俞至大都快把话说绝了,伊稚衍却是有些着急,出声打断道。

迎着李煜的视线,他换上一副略带讨好的笑颜。

正如同他曾经对待头人那般......

“这位将军,敢问......归义之民有何安处?”

分歧出现的不算很突然。

起码俞至大就很沉默,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半道认下的便宜义弟,便不再言语。

他是大顺百总,沈阳府不管是谁当家,总少不了他一口吃的。

但伊稚衍等众不过杂胡,到时能不能进城都是两说。

这是非常现实的忧虑。

等真到了沈阳城外,再靠他这位好安达的面子?

一个百总的面子?

聊胜于无。

只能说有希望,却又让人安不下心。

李煜看了看这二人,心中颇有些了然。

“从军换饷,一如太祖麾下归义旧事尔。”

中规中矩的答案,却也是伊稚衍在如今困境之下需要的答案。

当兵吃粮,给顺庭卖命,这就是慕从王化的归义军。

百多年来皆是如此。

杂胡小部落出身的牧民对此肯定都不陌生。

他们的部落就生存在边墙与大部落草场之间的缓冲地带。

今日或许饿得跟随大部族入关打草谷。

明日又可能甘为顺廷扫荡草原的先锋。

今天的敌人可能是明天的友军,翌日又反之。

在他们自己眼中,这不是尔虞我诈,只不过是弱者生存的手段罢了。

是为了能在夹缝中,努力地活着。

伊稚衍点了点头,心中有数。

“谢将军解惑,归义小民当牢记于心!”

他双手抚胸,欠身行了一礼,以表敬意。

李煜的回答其实没有向他保证任何东西。

只是给了他一种可能。

一种......即便被沈阳府城的汉人老爷们拒绝,也还有归处可去的希望。

这种珍贵的可能性,不亚于濒死囚徒眼前的一抹明光。

无论真假,它都值得认真对待。

受了这一礼,李煜也是松了口气。

伊稚衍礼后,便是一退,回到俞至大身侧站着。

这一退,意味着胡儿还是忍着诱惑选择了自己半道认下的‘便宜安达’,而不是一个初次相逢的陌生人的言语。

这是基于誓约的惯性。

也是李煜目前所希望看到的。

‘走吧,走吧。’

‘我这座小庙,暂时容不下更多人了。’

这一颗定心丸下肚,他们就更该大胆无畏地投往沈阳府。

......

这一行人南下通途走得颇为顺畅,远在百里之外的另一行人北上却是越走越乏。

乏于力,更乏于心。

满目疮痍,让人看不见希望。

屯将许开阳率众环弋于铁岭卫城左近,那倒还好说。

他们进退自如,随时可退过汎河,甩脱尸鬼。

再加之斥候探得汎河所城城头变换,炊烟复起。

这下子,他们退过汎河也有了个落脚补给的地方。

真正难行的,是校尉杨玄策部。

百多人,赶着十五架大车,悠悠的驱赶着。

因为路途更为艰险遥远,所以他只给屯将许开阳余了五架马车的物资。

有些东西是不能按人数来均分的。

譬如弩矢,譬如兵刃。

没有这些半途难以补充的军资,北上之途就只会更加的寸步难行。

事实证明,屯将许开阳部连五架车马的物资都用不完,又还给了汎河所城的镇守百户李松庭。

他们失去的是五架马车,得到的却是一城的供应补给。

自此好似拥有用不完的刀兵,取不完的粮秣。

但屯将许开阳心里清楚。

李氏如此大方,无非是希望得到比这些死物更大的回报。

那就只有他们这些人了......

可这早已经成了一笔人情账,根本就算不清,也没必要拒绝。

......

开原卫城以南约莫五十里,即铁岭卫城以北不足五十里处。

一支车队缓缓北进。

营兵朱翼,驱着马车,手中不时摩挲着腰间环扣。

“朱翼,是心慌了?”

老卒闲暇无事,也就凑在马车旁缓步走着,顺便和朱翼聊聊天。

“张伍长......”

朱翼惊神一看,见是熟面孔,也就舒了口气。

要是被杨校尉抓到,说不定就得挨上一顿数落。

老卒继续道,“边尸太多了,确实是让人看不到希望。”

本是保境安民的精锐,如今都成了一个个徘徊于世的孤魂野鬼。

官兵如此溃败,此地百姓只会更为艰难。

“这路啊,咬着牙也得走完,你不走怎么知道能不能走得通?”

朱翼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他试图不再去想家里的情况,而是梭巡四周动静,履行他的职责。

“张伍长,有人......不,有尸!”

朱翼猛地指向西侧一处坡顶,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们!

张伍长不屑地笑了笑,满不在乎道,“不要慌,多半是拦道的野狗。”

他口中的野狗当然不是真的狗。

那是人,是和尸鬼一样要‘吃人’的匪。

坡顶上的匪多半是恐惧于他们这些甲兵手中的刀枪甲胄,却又觊觎于他们驱赶的十余架大车上的东西。

那是能让人活命的东西。

他们就像饿犬,成群结队的在营军身后不断环伺尾随,试图寻找着能上前猎食的机会。

这个机会......伴随着尸鬼的成片复苏,似乎并不遥远。

祸水东引,一个实行起来相当方便简单的策略。

典型的‘低投入,高回报。’

“不好!”

老卒面色一变,想到此间反常所在。

今日之前,从未有山匪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现身窥视他们一行。

毕竟队伍中仅有的两三名游骑也不是吃干饭的,这些人乃是优中选优,马上功夫以一敌二不在话下。

这种反常的情况让人心中莫名的不安。

除非......对方觉得可以收网了。

这时,猎人自然会露面观察,看一看陷阱的成效。

又或许,那些人同样是诱饵的一环?!

无论如何,都不能坐以待毙!

老卒拍了拍朱翼的肩膀,“放缓速度,披甲取弩,准备好拼命!”

随即,张伍长也不管朱翼的疑惑,直奔队首的杨玄策跑去。

“校尉!校尉!”

“有贼匪窥伺,恐前有诈!”

......

这支营军的脚步在逐渐放缓,却又没有真的停下。

似乎是为了麻痹藏在暗处的敌人。

为队伍中的百余人留够披甲执锐的时间。

不久后,两名骑卒分别从官道前后复又奔还。

一人抱拳,“禀报校尉!官道前方三里北途无阻!”

另一人接着道,“......我等身后两里以内亦无敌踪!”

杨玄策脑海中迅速思虑,‘西面有人迹,南北无尸踪,那就......’

他猛地转头看向东面。

杨玄策神情一怔,很快想起了那个方向有什么——那里有一座所城。

中固所城,是横亘在铁岭卫至开原卫官道中途的一道险阻。

正是为了绕开它,杨玄策才故意选了脚下这条难走的山野小道,而非官道坦途。

在躲避尸鬼和节省时间之中,杨玄策也是早早就做出了取舍。

否则以营军的脚程,也根本容不得那些贼匪尾随,早就把他们甩出十里开外去了。

但他唯一一处疏忽,就是人心。

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只靠武力震慑,显然不能杜绝所有人的贪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