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斩肉身？

岳闻听着她这个路数，心想这位叶道人还真是喜欢劝人斩去躯壳脱因果。狐妖娘娘只剩神魂也是托他的福，如今这位碧月仙君的神魂也是。

简直就是最大的金蝉脱壳爱好者。

想了想他说道：「我出去以後会尽力寻找，只是这几件仙物我都没有听说过，可能需要一些时日，还请前辈不要着急。」

「我都等了几百年，倒也没什麽好急的。」白衣女子幽幽叹了一声，「只是之前还会期待着是他亲自来接我，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前辈与叶道人前辈————」岳闻小心问了一句，「是恋人？」

「呵。」女子瓷白色的脸上忽而浮起晚霞一样的红色，过了一会儿，才神情复杂地摇头道：「当然不是，顶多算是————单相思？哎呀，也不对。」

她一擡眸，眼中略带少女的娇俏，一点也不像活了几百年的人。

「我们两个的故事还蛮长，你想听吗？」白衣女子看向岳闻，「你愿意听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讲一讲。我几百年没和人说过话，其实也想多聊聊。」

我太愿意了呀。

岳闻巴不得她能多给自己讲一讲他们的故事，让自己多收集一些信息，这样之後再跟她交流也好找抓手。

於是他果断颔首，「洗耳恭听。」

「我叫————张碧月，呵，好久没说出我自己的名字了。我出生在天北一个大家族里，虽然不算是修仙世家，但是在当地村镇也颇有势力。」

白衣女子缓缓开口，声音轻柔。

「只不过当时灵气天灾刚刚过去，天北还非常混乱，妖魔肆虐严重，整座村庄一起被吞噬的惨剧也经常发生。」

「我们家族所在的镇子，就有一次被南方溃败的妖潮冲击。镇子里请的修行者供奉根本挡不住那麽大规模的妖潮，要麽战死、要麽逃跑，镇子上的居民都绝望了，以为是末日降临————」

「就在这个时候，他出现了。」

「他穿着一袭青衣，就那麽轻飘飘走过来，拿着一把木剑淩空挥舞，最强的几只妖物就突然倒地死去了。剩余的妖潮开始奔逃，他就那麽虚空挥剑，妖物一片片的倒下，只逃走了零星几只。」

「那几只也不是因为他没杀掉，而是他收手了。」

「那年我九岁，看他像是天上的神仙。」

岳闻思忖着，听着她这个描述，不像是中三境能打出来的场面。原来早在这位碧月仙君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叶道人就已经是道境大能？

张碧月沉浸入回忆之中，继续道：「後来我家族作为镇子的代表，在家中宴请了这位道法通天的仙师。他说他叫叶长生，是自南方游历而来，路过出手而已。」

「当时我壮着胆子问他，为什麽不把所有妖物都杀死，反而要留下几只，他说————那些不该死。」

「他在我们镇子上待了五天，每天就在林子里打坐，不知道他要干什麽，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一直到有仙门的人来维护治安，他才离开。那时大家才知道，原来他看起来难以接近，其实一直在保护我们镇子的安全。」

「因为他，我心中开始生出了一个修行的梦想。」

「我每日每夜祈祷，希望自己能够修炼，那时候就是觉得，能够修炼的话，我就能跟随在他的身边了。十四岁那年，我竟真的觉醒了修行天赋，当时天北仍有混乱，没什麽好的仙门，我父亲花了不少钱，才把我送到了几百里外一个散修家里修行。」

「那是我人生第一位师尊，只有第三境修为。她虽然天赋一般，但是很有想像力，我後来开创的神通，很多都是基於她的构思。只不过她没能实现的那些，我给做到了————」

「说起神通，我倒是觉得你神魂的味道让我有些熟悉。」张碧月看向岳闻。

「是吗？」岳闻不敢透露自己修行过魂道成尊法，因为那样就容易被和外面的两具法身扯上关系，容易影响张碧月对自己的信任，於是他笑道：「我也是散修，四处搜罗神通修习，也许其中就有些脱胎於前辈你开创的传承。」

「也许吧。」张碧月接着说道：「我修炼很刻苦，每年只回家几天，和家里连通信都很难。後来天北的城池一座座恢复，据说大家都可以进城居住了，我还高兴了一阵子。」

「直到有一年我回家，发现家中居然空了。」

「我四处去问是怎麽回事，这才打探到。原来是负责镇守我们这里的仙门执事，向我父亲勒索钱财，我父亲没有给到他想要的数额，他便宣称我父亲勾结妖物、戕害同族，将我父亲抓去下狱，我父亲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唉————」岳闻随之叹息一声。

那一百年的灵气天灾，几乎摧毁了人界的秩序。

後来以五大仙门为首的人界修行者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逐步肃清人界残留的妖魔势力也花了不少时间，一直到重建执政机构，与五大仙门联合建立超管局，打造城池、镇守四方，这才算恢复了安定。

天北作为最後才被肃清的地域，确实经历了不少混乱。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各地赶来驱除妖魔的仙门临时驻守。

那个年代很多刚刚获得力量的修行者，都视凡人如草芥，把普通人当成可以肆意欺压的对象，行为举止比妖魔邪祟也相差不远。

後来秩序重建，修行界从上到下进行了很久的管控，这才扭转了这种风气。

现在的普通修行者基本都有一个正常的观念，就是修行者都是从凡人之中走出的，芸芸众生才是人界繁荣真正的土壤。如果仗着身怀神通就欺压凡人，那人界将再度陷入混乱，最终就是被妖魔邪祟入侵毁灭的结局。

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要有一定的外部威胁，才能促进内部的革新。

张碧月的眼眸里没有仇恨，非常平静地继续讲道：「当初妖魔肆虐，有一些妖物会来索要宝物，只要给够了就不会害人，我家身为镇上大家族，自然少不了给妖物上贡，这也成为了他们指控的罪状。没想到，妖物要上贡才不吃人，其实人也是一样。」

「我父亲死後，家里人四散避祸，偌大个家族，一下就空了。」

「当时的我发誓要报仇，只不过那个超管局的副局长有第五境修为，远超过我。我只能回去咬牙修炼，又过了五年，我终於修行到了第五境巅峰。」

岳闻算了一下，这位从十四岁开始修炼也就过了七八年，就能以散修出身修炼到第五境巅峰，在那个年代也算是绝世天才了。

如果是现在完善的修炼体系下，她肯定能进入一流仙门，成为青修会上的种子选手。

「我去城里潜入他家中刺杀，不过一交手，才发现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样。」

「他是出身正统仙门的第五境，虽然只是第五境後期，低我一个小境界，但我堪堪与他势均力敌————马上他的同门就会赶来，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仇人突然倒地死了。」

张碧月的眼神中露出星星光芒。

「是叶长生，他居然从一旁走出来。我问他怎麽会来，他面带微笑跟我说，路过此地，发现有争斗，就来看一眼。」

「我说那个人可是超管局的分局长，你就这麽帮我杀了他？」

「叶长生和十几年前放走那些妖兽时候一样，对我淡淡地说，他该死。」

「当夜，他带着我逃脱了超管局的搜捕，一路跑到了荒区。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修的是因果大道，能看穿世间万物的业网，在他眼里，这世界满是错综复杂的因果线条。」

「他说在我小时候他就看出与我有一桩缘法，只是当时不敢说————怕别人觉得他是变态。」

这个确实容易误会，岳闻点头。

「我想要拜他为师，但他不收，他说他有他的因果未完、我也有我的因果将开。不过，他又说因果只是概率，万事万物都非绝对，他想要尝试改我的命————」

「当时我不懂，只觉得他很奇怪。」

「他帮我找来一份顶尖仙门的铸境功法，想要让我修炼别家的法身来突破第六境，之後他又消失了。我本来是想专心修炼的，可是闭关修行的时候，仇人所在的仙门找了过来。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被通缉了，有很多人过来追杀我。」

「我一路逃亡，在生死危机之中，居然将我原来修行的功法与新的功法相结合，开创出一套独属於我自己的路数————三魂相月。」

「我分出三道法身，各自执掌一魂。爽灵身出谋划策，胎光身正面对敌，幽精身暗中出击将追踪者杀了个于于净净。我虽然变强了，可是这下罪也更重了。

"

「那些年里，我作为一个邪修不停被追杀，有空便钻研自己的功法，最终还真悟得了大道。」说到这，张碧月轻笑了一下，「也确实是要感谢那个仇人的宗门，一直给我压力，逼着我不得不变强，所以最後我都没有折磨他们，灭杀那座仙门的时候下手非常乾脆。」

「後来五大仙门的势力进驻天北，像我这种声名在外的邪修，成为了第一批打击的目标。那些顶尖仙门的强者与之前追杀我的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一度被围杀到了不得不将三具法身分散逃亡的地步，企图以这样的方式留下一具法身「」

。

「千钧一发的时刻，又是叶长生出现了————这是他第三次救我的性命。」

「这个时候我明明也已修炼至道境，可是一见到他，不知为何就觉得非常安心。」刚刚有些邪修气质的张碧月，又恢复了那种少女的神情。

「他果然又带我逃出了重围，然後愧疚地说他来晚了。他说他这些年去了一个地方，结果失手被困，没有及时回来找我，想不到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原来他早看出我会走上邪修的道路，我猜测他应该也看到了我的结局不妙，所以才会想要救我。但是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差错，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说他想再试一次————我的幽精身罪孽深重、爽灵身资质不足，唯有胎光身有希望做到逆天改命。我其实不太知道他想做什麽，但是我愿意相信他，就跟他来到了这里————」

「他说我只需要将那两具法身抛弃，让她们去承担因果，再将肉身斩掉，彻底放弃和原身的一切联系。再以玉棺埋在这座青龙埋骨地里重塑神魂，生长出圆满的爽灵魂与幽精魂，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这可能需要几百年时间，时间一到，他会过来接我。如果他不能来，也会找别人来帮忙，这颗珠子一亮，便是接我出去的人到了。」

「然後————」

「我苏醒又过了许久，终於等到了你。」

张碧月笑看向岳闻，「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一定是他找来的，因为你们身上有一股很相似的气质。」

「呵呵。」

岳闻笑了两声，心说这种气质难道是英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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