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停下。

半边身子在亮处,半边身子在暗里。

疤痕那半张脸刚好藏在阴影中,只露出完好的右眼。

那只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比对面雄虎的瞳色淡得多。

残虎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向野猪群消失的方向,之后漠然转头看向,雄虎躲藏的地方。

这时,对面的雄虎低吼得更厉害了,

身子压得极低,尾巴绷成了一根铁棍。

可陈军知道那头雄虎是在害怕。

残虎独目缓缓转过来,浑浊的眼珠扫过雄虎,

最后,稳稳落在了陈军藏身的树干上。

鼻子开始耸动,

突然那只独目射出一道仇恨的精光。

陈军恰巧探出身子,看向残虎,

在看到这头残虎只剩下的一只独眼后,

陈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不管什么东西能在老虎脸上留这么一道伤疤。

师爷当年酒后跟自己说的事,一下子出现在了脑海。

记忆更加清晰,

师爷攥着铜烟袋锅子,坐在炉子旁,火光映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抽了口旱烟,烟圈裹着白气飘向棚顶,忽然慢悠悠开了口。

“小军,你记着。要说林子里最凶的东西,从来不是成群的狼,也不是护崽的黑瞎子,是独行的残虎。”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师爷抬眼瞥了窗外黑沉沉的林子,

语气里带着老猎人刻进骨头里的敬畏。

“正常的老虎惜命,捕猎都算着分寸,能不拼命就不拼命,领地够大、猎物够吃,绝不会往边界外多走一步。”

“可残虎不一样!”

“那都是打输了领地的败者,被生生从自己的地盘里撵出来的孤鬼。”

“死过一回的东西,就不怕死了。”

说到这师爷顿住,

“就像人一样。!”

“身上的伤越重,性子越拧,嗜血好斗,杀心比啥都重。”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灰落在火里,滋啦一声响。

“我年轻的时候碰见过一头,右前爪断了半截,左脸一道疤从头顶到下巴。”

“就那一头残虎,撵着一群二十多只的野猪跑了四十里地,不是为了吃,就是杀。”

“杀够了就蹲在尸堆上舔爪子,眼珠子红得像浸了血。”

“还有更邪乎的 ,这玩意儿连同类都杀。”

“正常雄虎争领地,打赢了就把对方撵走,点到为止。”

“残虎不,它追上了就往死里咬,咬死了也不吃肉,就把尸体扔在领地边界上,给别的虎看。”

说到这,师爷转头盯着他,眼神沉得像山里的寒潭。

“狼群还能吓退,老虎还能讲分寸,残虎不行。”

“记住了,真撞上独行的残虎,只要盯上你了,就要拼命!”

“它没规矩,不怕死,沾着就脱不了身。”

“能跑就跑,跑不掉,就得拼着一命换一命,没有第二条路。”

“呼 ——”

这时山风卷着雪粒刮过,打在陈军的脸上,

猛地回过神,后颈的汗毛根根立着,手心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师爷当年说的,那只残虎似乎远没有眼前这头大。

眼前这头,肩胛更宽,体型更壮,脸上的疤不是同类撕的,

是利器砍的,连耳朵都是被齐生生削掉的。

“这是人伤的!”

“哥—!”

布和大喊的声音在陈军身后林子里炸开的那一刻,

陈军头皮都麻了。

陈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坏了。

他猛地扭头往身后看去。

布和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海日汗和巴特尔,

三人踩着陈军来时留下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布和眼尖,远远就看见了躲在树后的陈军,

抬手挥了挥,脸上还带着找到人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边蹲着一头残虎。

陈军想喊“别过来”,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因为他眼睛的余光看见,底下的残虎已经动了。

那头残虎没有再理会灌木丛后瑟瑟发抖的雄虎。

那只独眼里的仇恨精光爆射,断耳抖动后,

巨大的虎头缓缓朝向布和三人赶来的方向看去。

“快上树,分开,越高越好!”

陈军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说着就向布和他们跑去。

布和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脚步顿住。

他身后的海日汗反应更快,在看见陈军脸上表情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一把拽住了还要往前走的巴特尔,

“快上树,听苏赫巴鲁的!快!”

林子突然又静了。

比刚才还静。

就在这时,残虎庞大的身躯已经从陈军北边的林子里扑了出来。

远远的,那只独眼牢牢锁定,还在原地不动的海日汗三人。

“妈呀,咋还有头这么大的老虎!”

布和失声高呼。

“废什么话,快上树!”

“阿爸,上树也没用啊,老虎会爬树!”

“那也比在地上强,快上树,分开,咱们手上的枪也不是烧火棍!”

此时,陈军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头看向右边那头残虎,

那只独眼睛里所有的东西,不是野兽审视猎物的计算,不是猛虎捍卫领地的威严。

那里面只有一件事,一件纯粹得让人脊背发寒的事。

杀意。

然后残虎迈出了第一步。

那只巨大的虎掌踩在积雪上,边走边转头打量着陈军。

它走得很慢,肩胛骨在松弛的皮毛下像两把缓慢绞合的钢刀。

它不去管正在爬树的布和他们。

它就慢慢绕着走出来,眼睛又扫过陈军身旁的大黄和铁头它们。

那只独眼里竟然露出鄙夷之色。

残虎没停,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军深呼一口气,想起师爷那句话,

“记住了,真撞上独行的残虎,只要盯上你了,就要拼命。”

对上残虎的独眼,

陈军明白“盯上你了”这四个字真正的分量。

那不是猎食的欲望。

不是捕猎的算计,

而是赤裸裸的杀意,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残虎停下了。

身体正对陈军,微微仰起头,

那只已然不再浑浊的独眼和陈军的目光在寒冷的空气里撞在一起。

钢鞭一样的虎尾,开始扫动。

然后陈军看到了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那头残虎咧开了嘴。

不是低吼前龇牙的威慑,也不是扑咬前张口的预备。

它的嘴角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排黄黑交错的獠牙,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

那表情,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