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向阳懒得多追问,目光落在旁边的怯懦少年身上。

这孩子身形高挑,个头已然及得上父亲肩头。

只是脖子一直缩着,目光闪躲。

“十四岁不到?”

“不到,真不到,过完年才十四嘞。”

石向阳上下审视一番,转身摆手:“算了,他来也跟不上,明年还是要走,没用的,回去吧。”

说着,扭身往学堂走去。

汉子急忙上前拉住衣袖,苦苦哀求:“先生行行好,给孩子一个机会。”

说话时,不知从哪里掏出几枚铜钱来,塞到石向阳手中。

石向阳脸色一沉,一把甩开手,几枚铜钱掉在地上,语气冷淡:“这几天,你这样妄图撞大运之人,我见得太多了。

可现在,镇上三所学堂,五百学子,也只出了一个卢朗。

我就直说了吧,你家这孩子木讷呆滞,入学也是白费,不如带回家安心耕种田地。”

说罢,径直朝学堂内走去。

汉子这次不敢上去扯了,只能满心焦躁恼怒,回身便狠狠踹向身旁少年。

“让你贪玩,错过了大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少年被踹得到处乱跑,始终一言不发。

走远几步的石向阳往前走了两步,又于心不忍。

回头喝骂道:“你要打回去打,别在学堂面前影响别人上课!”

“我已经说了,你这孩子,半年之内无法升入中班,还是要被劝退,不用耽误这半年时间!”

汉子又露出来标志性的讨好笑容:“是吗?反正半年时间!”

石向阳长出一口气,她也怕她走了,这男人真把孩子给打出个好歹。

“他识字吗?不识字,没人刻意教他前面的内容。”

“识字,识字的,我看他天天写写画画。”

孩子却摇了摇头。

“到底是识字还是不识字?”

“讨打!你不识字,平日写的什么?”

“数.....”

“识数不识字?”石向阳皱眉。

“数简单,我看一眼就记住了,字很难。”

“算数会吗?”

“会一点……”

汉子又讨好地说道:“不止一点,不止,家里的账都是他算的。”

石向阳点点头:“既然这样,我出一道题,他算对了,我就收下。算错了,你把孩子带走,也别打人。”

“成不成。”

“成,当然成,先生你怎么说都成!”中年汉子连连应下,又狠狠瞪了一下旁边的孩子。

石向阳略微沉吟。

随后开口:“有农户耕种田地三亩,每亩一季可收七斗,收成粮食分给家中四口人,请问每人能分得粮食多少?”

孩子立马掰起手指算了起来,小脸也渐渐绷起来,似乎算得极为艰难。

石向阳渐渐失望。

旁边的汉子更是低声催促:“快算,快算呐!”

“算了,带他回去吧,他不是这块料。”

这道题,对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他现在教的班上,能算出来的人也不超过三个。

但,他前面说的话也是真的。

没人教他前面已经教过的知识,收了他也只是耽误他半年时间而已。

“蠢!你怎么这么蠢!”

石向阳说了一句:“你答应了,不打人的。”

说着就准备走人。

正这时,那孩子抬头:“我算出来了!”

石向阳回过头来:“多少。”

“三斗六升七合!”孩子看起来颇为兴奋,小脸涨得通红。

石向阳摇了摇头:“不对。”

“行了,回去吧,你们也已经耽误我上课了。”

孩子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石向阳已经扭头走了,后面又传来喝骂以及拖拽的声音。

那孩子这次却不躲不避:“就是三斗六合七升,我没算错,没算错!”

石向阳回过头来:“粮食总计二十一斗,四口均分,每人可分得五斗二升五合。”

“不对,不对!”孩子一边抓着父亲的手,一边喊道:“你算错了,还要交三成的田税!交完田税是三斗六升七合!”

石向阳还没落下的脚停在空中,于心中默算两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石向阳回过头来,蹲在孩子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见事情有了转机,又露出那张有些惹人厌的笑脸。

“先生,他名叫程石蛋。是算对了吗?算对了,先生就应该收下他吧!”

石向阳看向少年:“石蛋,倒是跟我有缘,但这个名字不好听。”

“以后你叫程明算吧,主学算经,虽说考不了科举,但吃上饱饭不难。”

“还不谢先生!”

“先生,你算错了。”程明算还是有些怯懦,说话却不那么惹人高兴。

“是的,我算错了,你算的对,跟我进去吧。”

程汉生看着儿子被带进学堂,终于露出一个不那么惹人生厌的笑容。

步步轻快地往田里走去,可还没走了两步,就听见远方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整座大地,似乎都因为这脚步微微震颤。

抬眼望去,镇外尘土漫天飞扬,声势浩大。

程汉生心头一紧,怒骂出声:“该死的贼寇,又来找事,看我不弄死你们!”

他当即转身,打算回家取来朴刀,前去镇口和镇兵一起对敌!

好不容易在这镇子上过上安稳日子,谁敢来,他就要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