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后有些闲适时光,刘一燝和毕自严、刘鸿训回到亲农阁一楼的玻璃厅内品茗闲谈,孙承宗和来宗道在阁外晒着暖阳小憩。
只有范景文很忙,督政院这次除了瑞王之外的所有亲王都在,而且巡察和常驻地方的御史大量回到南京,督政院也要召开连场大议。
范景文他们要代表天工院和监国司一道出席,所以他提议让吴伟业担任下午的会议记录,他要赶去在南京新城的督政院,说不定有些问题官员需要他介入。
朱慈炅同意了,然后就和黄立极、徐光启一起巡视他“亲自”种的菜花。当然,有力气的卢九德和有经验的高起潜他们都只是协助,朱慈炅可是亲自移栽了好几十棵菜苗的。
黄立极亲手掰了根菜茎,嗅着花香,惊动了忙碌的蜜蜂。不知道小蜜蜂是不是认识他这个大明首辅,居然没有叮他,嗡嗡飞走了。
“陛下这油菜长势不错,不过宫中种田终是有失体统,陛下还是不该把宫殿改成菜地。”
朱慈炅本来要安抚一下即将退休的徐光启,和他并肩落在黄立极身后,闻言微微一愣,笑道:
“南京东六宫已经垮了,朕又没有皇妃安置,开辟为田方不失我华夏耕战之本。别说半废的南京紫禁城,朕都有点想把北京景仁宫拆了,弄块菜地,将来皇家子孙才知道种地的辛苦。
别一辈子被人囚禁在紫禁城这座天字第一号大牢房里,不识人间疾苦,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就算亡国了,逃出去除了要饭做和尚,至少再多一项种地的技能,能够自食其力。”
黄立极惊得目瞪口呆,徐光启也无言以对,跟着的方正化、王坤张着嘴巴。小魔帝这段话信息量太爆炸了,什么拆景仁宫,什么囚禁,什么亡国。
黄立极好生尴尬,囚禁亡国不好接话,但拆景仁宫是个好主意啊,要拆至少要先回啊。
“拆景仁宫的话,也要在钟粹宫后重建一个,单独拆景仁宫不好,永寿宫也要移到储秀宫后面。在永寿宫原址再修一个校场演武,方不失陛下所说耕战之本。”
朱慈炅这下真怔住了,黄立极还把他的吐槽当真了,不过,这建议好像很有搞头。从交泰殿出来,左边种地,右边练武,前面上朝,后面上后。
朱慈炅微微摇头。
“算了,朕穷着呢,没钱搞。”
黄立极笑着指向徐光启。
“陛下,徐子先家里有钱,全大明的染坊都在给他家送钱,这不得了。老臣愣是没有想到区区一个染料行,都能搞到这个地步,羡慕得很啊。”
朱慈炅大笑,故意一脸期待的看向徐光启。徐光启也笑了。
“没有首辅说的那么夸张,私人染坊不用徐家染料的还有很多,只不过徐家的染料规模化后更便宜不易脱色,所以销量还可以。
这都是我家老三辛辛苦苦跑出来的成绩,搞试验每年也要花大量银元。当然,老臣也不否认,其中肯定有人是看在老臣的面子上。”
徐光启看着坏笑的黄立极和期待的朱慈炅,顿了顿。
“陛下要修宫殿,老臣拿出二三十万银元是没有问题的,但这钱显然是不够的。不瞒陛下,老臣刚入阁时差点犯错误,有人向老臣行贿,开价就是二十万,那时可还是银锭。
大明阁老的行贿标准据说就是这个数,首辅说不定比老臣更有钱,毕竟徐家的钱都要一文一文辛苦积累,首辅随便行个方便,至少也该有三十万。”
黄立极脸色笑容瞬间转移到朱慈炅脸上,朱慈炅前行两步,肩上撞落几点黄色花粉。
“呵呵,徐先生肯拿出三十万已经不少了,大明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世受国恩的人倾家荡产也未必能拿几千元呢。朕虽然穷,但还不至于让臣子当街卖家具。”
徐光启也发出笑声。
“老臣可不需要卖家具,倒是前些日子我家三儿拿出二十万银元的存折,让老臣看看朝中有没有什么人需要打点,这个事让老臣有些无语,都有些搞不清那混账到底有多少钱了。
打点哪个有力人士?老臣跟方公公、高公公又不熟,至于王公公和刘阁老应该也不需要打点,真要打点,不如打点陛下。”
朱慈炅这是真欢乐了,笑了好一会才收住。
“有这个钱多投入点试验吧,矿染需要制酸的,这里面有大学问,衍生产物说不定都有大用。黄先生不是羡慕徐先生家里的产业吗?
朕给你指条路,去徐家的工坊学做酸,去皇店司学做肥,去皇庄看肥效。要彻底挽救大明危机,只有三宝,氮肥、磷肥、钾肥。氮肥长叶,磷肥壮根,钾肥抗病,只要种地,离不开的。
当然,研究投入肯定也不小,皇店司立项很久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朕前前后后已经不知道投入了多少钱。你们如果有余力,也要往这方面使劲。”
黄立极肃然。
“这个事老臣知道,老臣听说过京中笑话,说什么一群太监吃屎尿。后来问过李公公,说是要从屎尿里找到能让庄稼丰收的东西,想来就是在研究这三宝。”
朱慈炅有些怅然。
“是啊,一个民族的未来就是要靠太监吃屎尿吃出来,也真是讽刺,我大明的士大夫真是清高,早已经忘了一个人从生到死都要和屎尿打交道。
黄先生,徐先生,朕不需要高高在上的人来指点江山,朕更需要俯身做事的人,哪怕他是个太监,也是我大明的脊梁。”
黄立极放缓脚步。
“陛下,我家老大实在不是做官的了,在工部打磨了这些年也算有些经验了,老臣打算让他辞官,专心来做研究肥料这件事。子先兄,还要多加指点一二。”
徐光启点点头。
“没问题,让他来吧,制酸现在已经很简单了,但有些危险,别让他亲自上手。我家里有本这方面的书,还没写完,也可以让他来抄抄。”
朱慈炅这才展颜,看向徐光启。
“徐先生,朕打算正式成立大明皇家格致学院,想返聘徐先生,担任第一任院长。反正你儿子在南京有大院子,听说马知府还动了你家祖地,你别回松江跟他怄气了。”
返聘是什么鬼?类似施凤来?这是小魔帝要榨干老夫吗?徐光启有些犹豫了。
朱慈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补了一句。
“院长不用上朝理政,俸禄照旧。徐先生那些没写完的书,学院有的是人帮你抄。”
徐光启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也不是不能考虑,他还挺喜欢玄武湖菱洲的风景的。
春风拂过菜花田,黄粉飘落,仿佛一场无声的细雨。
黄立极在心中默诵:“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