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死里逃生

黄河进入山东地界,地貌陡然一变。

两岸滩涂宽广,河道骤然舒展。

原本上游奔涌湍急的水势,也在此地慢慢放缓、沉凝下来。

少了几分奔腾咆哮的凶戾,多了几分平缓开阔的气象。

只是如今这条大河的走向、主河道与分流,与后世几经改道的格局截然不同。

几处关键渡口、支流汇入之处,都与林川熟知的记忆相去甚远。

而镇北军若要增援齐州,无论走哪条路线,最终都绕不开黄河天险。

大军、粮草、辎重,必须寻渡口过河,绝无可能凭空跨越。

换言之,只要牢牢盯死沿河几处关键渡口,严密监视兵马、粮草、船只的调动,便能精准掌握镇北军主力的动向、规模与进军方向。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难以瞒过耳目。

也正是这一点,让林川心中始终存着一层疑虑。

如此明显、如此容易被预判的行军路线,以镇北王的城府与用兵习惯,绝不该如此直白暴露。

……

七月十一,黄河北岸。

“加快速度!拦住他们!”

“别让他们过河!!!”

官道上,漫天尘土卷起。

几十号镇北军骑兵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之处,碎石飞溅、枯草伏地。

他们神色凶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仓皇奔逃的三骑,嘴里发出厉声呵斥。

那三骑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三匹战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的斥候浑身血污,衣衫被荆棘扯得稀烂。

他们不敢回头,死死攥着缰绳,眼里只剩下前方那条浑黄的大河——那是唯一的生路。

“陈哥!前面就是黄河了!”

一脸麻子的斥候嗓子都喊哑了。

“闭嘴!省点力气!”

领头的斥候队长陈三咬着牙,汗水混着血迹往下淌,

“镇北军往南走了!消息必须送到大人手里!”

终于,黄河岸边近在眼前。

三人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力道太猛,其中一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滚烫的滩涂碎石上。

“老田!”

“我没事!”

他们迅速从马鞍上解下早已备好的羊泡。

“咻咻咻——”

箭矢如雨点般射过来。

三人已经抱着羊泡跃入黄河。

浑浊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下一秒,羊泡的浮力又猛地将他们托出水面。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平缓的黄河水下,暗流竟凶猛得超乎想象。

刚一入水,三人便被湍急的暗流冲得瞬间分散开来,被起伏的浪头裹挟着,身不由己。

“老田!抓紧羊泡!”

陈三顶着浪头,朝着被冲在另一侧的老田厉声吼道。

“陈哥,老田中箭了!”麻子的哭声传过来。

“别管我了!”老田喊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片箭矢射过来,扎进了水中。

“噗嗤!”

一声闷响。

一支箭矢,狠狠射穿了最外侧麻子的肩膀。

“麻子!”

陈三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吼道。

慌乱间,一口浑浊的黄河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把拽住老田的羊泡,拼命朝着麻子的方向划去。

中箭的麻子闷哼一声。

剧痛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手臂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抱着羊泡的手陡然一松。

羊泡顺着水流微微飘远,他的身体便如同灌了铅一般,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下意识地拼命挣扎,想要抓住身边的羊泡。

可指尖在浑浊的河水中徒劳地挥舞着。

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沉入水中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口。

浑浊的河水淹没了三人的口鼻。

陈三呛了好几口水,他本能地用牙咬着老田的羊泡,不肯松手。

岸上的追兵依旧没有停歇。

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向河面,可滔滔黄河水起伏不定,浪头翻滚,将三人的身影衬得忽明忽暗。

他们根本无法精确瞄准,只能红着眼,拼命射出更多的箭矢,妄图将这三个传递消息的斥候,彻底留在这片浑浊的黄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更久。

对岸的滩涂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晃了晃,然后俯下身,从水中拖出来一道身影。

然后,是第三个。

三人一上岸,便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和呕吐着。

“陈哥……你……你……牛逼……”

麻子瘫软在地,一边吐,一边夸。

老田则拼命回头,想去拔背上中的箭。

陈三一把拍开他的手。

“还没完……”

陈三挣扎着起身,看了一眼对岸的追兵。

“走啊,情报……得赶紧……送到大人手里。”

他弯腰,死死拽起瘫软的老田麻子。

两人身上还插着箭,也不敢拔,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方的树林奔去。

身后,黄河依旧滔滔流淌。

对岸。

追兵首领眼神阴沉,低声道:

“回去禀报二殿下,林川的斥候已经探到咱们的虚实了。”

……

百里外。

魏州,后世邯郸大名。

魏州城外,长亭。

十几辆装满金银的马车,在官道上排成一线。

赵景岚立于马车之前,一袭黑色锦袍,腰悬长剑,目光灼灼。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镇北军铁骑。

黑甲黑马,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

空气燥热,但心头舒爽得很。

原本以为,自己多年经营全成了一场空。

没想到,老三南下盛州,把命丢了。

父王大怒,竟扶持六皇子登基,建立了新朝。

那不就意味着……

父王老去,自己就能成为皇帝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在他对面,魏州城门紧闭。

城墙上,数百名魏博军士卒持弓而立,黑压压的箭头对准了赵景岚一行人。

气氛,剑拔弩张。

“赵公子,魏州不欢迎外人。”

城门楼上,一个身披重甲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声音如雷。

魏横。

魏州统领,魏博军的实际掌控者。

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双眼睛锋芒锐利。

他手按刀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景岚。

“魏统领,久仰大名。”

赵景岚拱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此番前来,是代表家父,向魏州示好。”

“示好?”

魏横冷笑一声。

“镇北王的示好,可不便宜。”

“这十几车金银,怕是要魏博军的命来换吧?”

赵景岚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

“魏统领果然爽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的魏博军士卒,缓缓开口。

“谁不知道,魏博牙兵,天下闻名!”

“我父王愿以万金为聘,借魏博牙兵一用!”

城头上,无数人心头巨震。

魏博牙兵……

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十年?二十年?抑或是更久……

久到城头上大半的将士,都只在祖辈的口中听过这四个字。

久到他们以为,这一段过往的传说,只存在于他们对祖先的祭拜中,再也不会被人提及。

“借兵?”

魏横眯起眼睛,“你既然提起魏博牙兵的名头,也该知道,我魏博军,不是谁都能借得起的。”

“这便是父王派我来的目的。”

赵景岚笑起来,“魏统领,能不能借得起,得先看看我们得出价再说。”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金丝绸缎,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