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图穷匕见

李二蛤蟆的三角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他活了半辈子,在这水泊上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如今被人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

要是不出这口气,他这“翻江蜃”的名号,明日就得变成“翻江泥鳅”。

“好,好一个张又横!”

李二蛤蟆怒极反笑,手里的两个铁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给你脸,你不要,非要把脑袋伸过来让老子砍!”

“开寨门,我让你进来!”

“头领,三思啊!”旁边的山羊胡军师急了,凑到他耳边,“张又横这厮有勇无谋,今天这事处处透着古怪,咱们守着寨子,他根本攻不进来,何必冒险放他进来?”

“古怪?”

李二蛤蟆三角眼一斜,瞥了军师一眼,

“他能有什么古怪?就凭他那几条破船?”

“他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放他走,以后这水面上,谁还认我李二蛤蟆?”

“他不是要进来送死吗?我成全他!”

李二蛤蟆一挥手,狠戾道,“让弟兄们都把招子放亮点,弓弩手在高处候着!”

“只要他敢使诈,就给老子射!”

“我倒要看看,他张又横的铁头,是不是真能挡得住箭!”

“是!”

沉重的木栅水门,发出“吱嘎”声,被几名水匪合力绞动辘轳,缓缓拉开。

一个能容纳三五条船并行的通道,出现在浑浊的水面上。

张又横站在船头,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胡大哥,就这么进?”他低声问道。

胡大勇俯在身后。

“进。”一个字,重如千钧。

“好!”张又横把心一横,吼道,“弟兄们,走!”

三十多条舢板,一条接一条,驶入了李二蛤蟆的水寨。

一进水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内湖,四周用巨木和山石围起了高高的寨墙。

上面站满了水匪,一个个手持刀枪,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水寨里,停泊着上百条大小不一的船只。

其中不乏几艘楼船,高高耸立,像水上的堡垒。

跟人家这一比,自己带来的这几条破舢板,简直就是几片烂木头。

“哈哈哈哈!张又横,你还真敢进来!”

那瘸腿的汉子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指着张又横狂笑,

“兄弟们,都来看看!这就是铁头屿的全部家当!笑死老子了!”

周围的水匪顿时哄堂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就这几片烂木头,还想跟我们头领分汤喝?”

“我看是来给咱们送夜香的吧!”

瘸腿汉子的笑声最大。

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些舢板上蜷缩着的身影。

晨雾散去,轮廓清晰了。

那不是水上汉子常穿的短打烂衣……

那是……什么?

甲胄?!!

“官……官兵!!”

瘸腿汉子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是官兵的甲!!”

随着他惊恐的尖叫,一道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张又横身后的舢板上亮起。

“轰——!!!”

一声巨响。

整个水面都为之一震!

一道火龙从黑黢黢的铁筒里喷吐而出,狠狠砸在了水寨的寨墙上!

无数铁砂和铁蒺藜,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覆盖了前方扇形区域内的一切。

由木头搭起来的寨墙,仿佛纸糊的一般。

轰然爆裂!

血肉横飞,木屑冲天!

张又横整个人没站稳,一个跟头跌进水里。

他惊恐地钻出水面,望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面。

寨墙上那个巨大的豁口,边缘犬牙交错,焦黑一片。

木头寨墙像是被巨人用铁刷子刷了一遍,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碎木屑和血沫子一起飞溅。

那些站在墙后的水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股钢铁洪流撕成了碎片。

侥幸没死的,也成了活靶子,身上钉满了黑色的铁刺,在地上抽搐着,发出凄惨的哀嚎。

一片血肉地狱。张又横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嗡嗡作响。

轰鸣声再次响起。四代风雷炮,再次发射出新弹药。

没有惊天动地的二次爆炸,只有一个个塞满了铁砂和铁蒺藜的弹包。

在十几丈的距离内,它们将动能发挥到了极致,变成了一场范围性的、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

这就是林川在盛州多等了几天,才率军出发的原因。

别人都以为那位年轻的大统领是在慢条斯理地选拔北伐兵马,只有那些核心将领才知道,侯爷是在等。

等铁林谷送来这批能把阎王爷都吓一跳的新玩意儿。

烟尘冲天而起。

“抢船!”

“登岸!

随着胡大勇一声怒吼。

三十多艘舢板上的战兵,陡然爆发。

舢板贴近大船,一个个黑甲身影已经攀上了船舷,手中的战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夺下这些能当作战台的大船。

再以船为跳板,杀上岸去!

血光,冲天而起。……

水是温的。

张又横被自家兄弟七手八脚地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趴在船舷上,猛烈地咳呛,吐出的湖水里混杂着胆汁的苦涩。

脑子里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仿佛还在他五脏六腑里冲撞、撕扯。

“哥!哥你没事吧!”

狗子扶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方才也吓傻了。

张又横摆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曾经熟悉的水寨。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仗。

官兵剿匪,水匪火并,都是一群人红着眼嗷嗷叫着往前冲。

刀砍着刀,人撞着人,血沫子和泥浆混在一起。

谁的力气大,谁的胆子肥,谁就能活下来。

可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半辈子的认知。

那些身着黑甲的战兵,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他们三五人一队,配合默契。

一个水匪红着眼,举着朴刀从大船上跳下来,吼着要跟他们拼命。

迎面一个战兵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战刀,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金铁交鸣声中,那水匪被震得手臂发麻,门户大开。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旁边另一个黑甲战兵手中的长枪,已经递了出去。

“噗嗤。”

枪尖透体而出。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又横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

他看见一个战兵用小臂硬生生抗了一刀,臂甲上火星四溅,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便将偷袭者的半个脑袋削飞。

他看见有战兵张弓搭箭,箭矢离弦,总有一个匪徒从高处的望楼上应声栽落。

他看见几个黑甲身影攀上了那高大的楼船,船上的水匪拿刀枪去砍、去戳,却被他们轻松闪避、格挡,手中的战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血雾,在晨光中不断炸开。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大多都是极短促的。

“哥……这……这是什么兵啊……”

跛子哆哆嗦嗦地靠过来,

“俺……俺咋觉得,比阎王殿里的鬼差还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