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雪中送炭

打发走船夫,岸边只剩下铁头屿的自己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上。

“哥……”

跛脚汉子眼巴巴地看着张又横。

张又横走到一头最肥的猪跟前,伸脚踢了踢那猪的肚子。

猪嚎了一嗓子。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管他娘的什么阴谋诡计。

这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跛子!”

“哎!”

“挑头最肥的,宰了!”

张又横吼道,“今儿个晚上,让岛上所有人都给老子吃肉!!”

“好嘞!”

人群瞬间炸了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酒!也开了!”

张又横指着那二十坛烧刀子,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满上一碗!去去身上的晦气!”

“嗷——”

压抑了太久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张又横看着一张张兴奋涨红的脸,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留一头猪,剩下的,明天天一亮,狗子带人拉去卖了。”

他看向茅草屋的方向,目光柔和了下来。

“换成药,换成米,换成布……阿牛那娃子,还有岛上生病的老人,不能再拖了。”

狗子红着眼圈,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最后,张又横的目光落在那几大桶桐油上。

“把老木匠他们都叫来!从明天起,修船!”

“把咱们吃饭的家伙,都给老子拾掇利索了!”

“是!”

……

张又横没跟大伙儿凑热闹。

他一个人拎着碗酒,坐在水边的礁石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划拳声和欢笑声。

他知道,这顿肉,不好吃。

这酒,烫嘴。

这位林侯爷送来这么多礼物。

是饵。

一个明晃晃挂在钩子上,他却不得不张嘴吞下去的饵。

因为他身后,有几百张嘴要吃饭,有病人等着药救命。

他没得选。

即便知道吞下去会被钩穿腮帮子,他也得吞。

张又横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水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湖水倒映着天上的月,随着波浪破碎又重圆。

“林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趟这梁山泊的浑水,到底想摸什么鱼?”

……

夜深了。

篝火成了灰烬,只剩几点猩红明明灭灭。

汉子们醉得横七竖八,鼾声四起。

水泊边重归死寂。

张又横刚想起身,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响起。

“阿牛!!”

是阿牛娘。

张又横手里的酒碗“砰”地一声碎在礁石上,人已经弹了出去。

冲进茅草屋,一股热浪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得像口棺材。

有人跟在身后,举着火把跑进屋。

火光中,阿牛娘披头散发,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

张又横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探。

滚烫。

“大当家……”

阿牛娘抬起头,嘶哑着嗓音,

“娃不成了……身子都在抽……”

张又横的心脏猛地缩紧。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虎头虎脑,前几天还在水里摸鱼。

“这咋整?这可咋整!”

跛脚汉子冲进来,酒醒了一大半,

“这是鬼热病!得找郎中!得吃药!”

“去镇上!”

狗子嗷了一嗓子,“我这就去备船!”

“站住!”

张又横一声暴喝。

狗子僵在门口,回头吼道:“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往哪走?”

张又横指着门外漆黑的水面。

“水关早就闭了,摸黑闯关就是送死!”

“就算你命大到了镇上,深更半夜,哪家医馆给你这水匪开门?!”

狗子愣了愣,一拳砸在门框上。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阿牛娘压抑的呜咽声。

“钱……”

角落里,不知谁嘟囔了一句,

“只要有钱,就能砸开水关,砸开医馆的门。”

“钱?咱们哪来的钱?”

“猪!外头不是有猪吗!”

“把那几头猪拉去卖了!那是肉!那是钱!”

“对!卖猪!”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就要往外跑,恨不得扛着猪飞过水泊。

“都他妈给我回来!”

张又横又是一声大吼。

众人停下,回头看着自家老大。

张又横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这大半夜的,几百斤的大肥猪,你卖给谁?”

“卖给水鬼?还是卖给阎王爷?!”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眼里的光,灭了。

是啊。

远水救不了近火。

绝望漫了上来。刚吃进肚子的肉,全变成了石头,把胃坠得生疼。

张又横看着阿牛那张紫涨的小脸。

这辈子杀人越货没眨过眼的手,此刻忍不住颤抖起来。

穷。

这就是穷的下场。

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连条活路都买不来。

就在这时。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哥——!!”

“火!水上有火!”

张又横眉心狂跳。

官兵?仇家?

他顾不上多想,撞开人群冲出茅屋。

岸边。

漆黑如墨的湖面上,一点橘红色的光亮正破浪而来。

是一艘挂着气死风灯的快船。

灯火将船头照得通透,也将立在船头的那道人影拉得老长。

船离岸边越来越近。

张又横握着棍子的手紧了紧。

看清来人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袋一懵。

是白天送物资的那位官爷。

胡大勇没带刀,也没带兵。

他身后坐着一个背着药箱的汉子。

胡大勇跳上岸,目光扫过这群呆若木鸡的汉子。

“我家侯爷说了。”

胡大勇指了指身后的医官,

“水泊湿气重,恐有疫病。”

“特地让随军的赵医官跟船过来,驻岛三日。”

随军医官。

驻岛三日。

这八个字,直接把张又横砸懵了。

“让开,病患在哪?”

赵医官当初参加过孝州防疫战。

他本身就是个急脾气,没等船停稳,人就跳下船。

目光直接略过了这帮提刀拿棍、满身酒气的糙汉子。

“愣着干啥?”

赵医官见没人动弹,眉头皱起,

“我问你们病患在哪?赶紧带路!”

所有人都傻了眼。

张又横只觉得整个人都晕头转向。

刚才还要卖猪、要拼命、要闯鬼门关。

这会儿救星真从天上掉下来了,反倒让他觉得脚底发飘,像是在做梦。

“在……在屋里!”

跛脚汉子最先回过魂。

他把手里的柴火棍往地上一扔,推了一把还在发呆的狗子,

“快!给医官引路!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