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围着那张字,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这演员可以啊,字写的真好!”

“扮相讲究,连字都讲究,林山景区找人真有一套。”

“照一张照一张,回去给孩子瞧瞧。”

杜甫搁下笔,把那纸卷好了,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

完了还冲外头作了个揖。

这一揖下去,外头那掌声又起来了。

李白在边上看着,笑的直拍大腿。

“子美,行啊你!”

游客们一边拍一边议论。

“这演员从那找来的?演的也太真了!”

“我刚才眼泪都下来了,你说这演的,是不是真从唐朝来的?”

“你想啥呢,人家是演员!”

“演员能演成这样?我看他念那句的时候,那手都在抖!”

“要我说,这跟真的有什么区别?”

这话要是让杜甫听见了,怕是能愣上半天。

秦遥在边上听着,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节目演完了,游客却没散。

反倒是一个个的往前挤。

就在这时候。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不是可以互动了?!”

“我要当群童!”

这一嗓子开了头,呼啦一下全跟着喊起来了。

“抱茅草那个,我来!”

“我就想抱着茅草跑一圈!”

“前面的别抢,我先来的!”

好家伙。

秦遥一看这架势,赶紧冲老魏吆喝了一声。

老魏那嗓门,扯起来就听见了。

“排队排队,报名排队!”

“想体验的到这边来,一个个的来啊!”

他手里还拎着个小本子。

这互动可不是白玩的,是另掏钱的。

可没一个人嫌贵。

反倒是一个个往前挤,生怕排不上号。

“你要演啥?”

“我演杜甫!”

这话一出来。

杜甫当场就愣住了。

演……演老夫?

老杜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有人抢着要演他。

演的还是他漏屋挨冻的那副惨样。

就这一会的功夫,人越围越多。

别人抢着报名,老朱那是压根不掺和。

他这会正忙着呢。

人多的时候,那才是他老朱的正经营生。

碗一端,在人堆里穿梭的那叫一个利索。

“行行好……”

有个游客看着排队的队伍,忍不住逗他。

“老朱,你不上去演一个?”

老朱把脑袋一摇。

“演什么演!”

“咱上着班呢,这会功夫耽误了,那得少收多少?”

游客乐的不行。

“你还挺敬业啊!”

“那可不!”

老朱把碗往前又递了递。

“敬业归敬业,饭也得吃不是?行行好……”

前头报名的花样,那才叫一个多。

“我演那床被子行不行?”

老魏一愣。

“啊?”

“就是布衾多年冷似铁那个布衾!我就裹着蹲墙角,谁演杜甫谁抱着我!”

全场静了一瞬,紧跟着就笑炸了。

“人才啊,这都让你想出来了!”

还有更绝的。

“我演雨可以不?”

“雨?”

“就床头屋漏那个雨!我搬个梯子站上去往下洒水!”

老魏摆手摆的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那雨在配乐里头都有了,您洒什么水啊!”

老魏这时候凑到杜甫跟前,压低了声音嘀咕。

“杜先生,陪着游客演,这是有提成的!”

“提成?”

杜甫没听明白。

“就是另给钱!”

老魏比划了个手势,又说清除了一遍。

“演一回算一回,您甭客气,配合他们就是了!”

还有这等好事?

站着给人演,还有另给的钱?

杜甫是头一回听说,心里头不由的一阵感概。

头一个上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人家演的就是杜甫。

那小伙子往屋里一坐,学着方才杜甫的模样,哆哆嗦嗦的往屋顶上一指。

“八月秋高风……风怒号……”

卡壳了。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卷我屋上三重……茅……茅啥来着?”

场外笑倒了一片。

“哈哈哈哈,背不全就上来了!”

“接着往下背啊,安得广厦千万间!”

“小伙子,你那手指头指错了,屋顶在那边!”

杜甫站在边上,看着人家演自己。

那脸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他到这会才明白过来。

后世人喜欢这首诗,竟是喜欢到了这个地步?

那小伙子演完了,还意犹未尽。

扭头冲杜甫一拱手。

“老师,您演的比我强太多了,咱俩合个影呗!”

老师?

杜甫又是一愣。

这名头他今日听了不下八遍了,到这会也没弄明白是个什么讲究。

真正闹腾的,还是那帮孩子。

群童这个角色,小孩子们抢破了头。

一个不够用,老魏干脆放了五六个上去。

“抱茅草!抱茅草!”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冲进屋,抱起那捆茅草撒丫子就跑。

跑了一圈回来,回来还得再跑一圈。

这就苦了杜甫了。

他有他的活啊。

人家跑一趟,他就得颤着手往那边指一趟,扯着嗓子喊一趟。

“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喊了一趟又一趟。

到后来,他是真喊不动了。

嗓子眼都冒烟了。

唇焦口燥。

老杜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把这四个字体会的这般透彻。

可那帮孩子,一个赛一个的欢实。

抱走了再送回来,送回来再抱走,跑的那叫一个起劲。

有个小的跑的兴起,抱着那捆茅草死活不撒手了。

“再来一趟!再来一趟!”

杜甫叉着腰站在那,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来了!”

“老夫……老夫歇歇!”

正喘着呢。

有个孩子忽然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他。

“爷爷,你家的屋顶,我让我爸给你修修呗?”

杜甫一怔。

蹲下身来,瞅了那孩子半天。

“……好,好。”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眼眶到有点热了。

秦遥在人堆外头站着,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就两个字。

值了。

新节目头一天就演成这样,往后还愁没人看?

他这会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节目好不好,不用他自个说。

就看散了场,还有多少人抢着往上冲就知道了。

这一通折腾,一直到日头偏西才算消停。

老魏手里的那个小本子,记得满满当当,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白拎着酒壶晃过来,冲杜甫笑道。

“子美,哥哥我这节目热闹,也没赶上你今日这般热闹啊!”

杜甫摆了摆手,嗓子还是哑的。

“折腾就折腾吧!”

“叫他们演,叫他们闹!”

“能把这首诗这么着给记下来,比什么都强!”

李白拎着酒壶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就笑了。

“子美,你那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搁后世,应了。”

杜甫一怔。

抬起头,看了看这满景区的人。

半晌,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