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1 章 再次试探

暴怒是一把明火,你能看见火苗往哪儿烧;平静是一堆暗炭,表面灰白,底下一截通红,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烧穿那层灰,也不知道烧穿之后会烫到谁。

"卑职遵命!"

哐当一声,牢房门口的铁门大开。

铁门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回响在地牢的甬道里滚了几个来回,像一只被惊醒的兽在打哈欠。

门开了,一股带着松脂味的热气涌了进来——外面有人举着火把。

光明和热浪一起涌进黑暗,像一双手,粗暴地把地牢里那层维持了不知多久的阴冷撕开了一道口子。

朱樉的手已经动了。

脚底贴着石板往前一蹭,动作极轻极快——

慎字、梓字、柏字、不等号、风字,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模糊,像一面被人反复擦拭的脏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敞开衣领,走到墙边,背靠着墙角坐了下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三息。

三息之间,清醒的朱樉消失了,疯和尚诞生了。

这是他这辈子演得最长的一场戏。从应天府演到长沙,从秦王演到疯和尚,从人演到鬼。

他已经演了太久了,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

到底是朱樉在演疯和尚,还是疯和尚在演朱樉。

面具戴了太久,会长进肉里;肉长了太久,会变成面具。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不是他一个人的死——

是所有人的死。

他身后还有人,还有事,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他是那盘棋上最重要的一颗子,他倒了,满盘皆输。

所以他只能演。

演到天亮,演到明天,演到那个机会出现为止。

朱梓关上了门,孤身进了牢房。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咔嗒"一声,像一副手铐扣合。

门缝里挤进一丝火光,照亮了牢房里浮动的灰尘——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又像一些找不到归处的魂魄。

那些魂魄在光柱里转了几圈,又沉回了暗处,无声无息。

就看到那个疯和尚袒胸露乳,双眼紧闭,背靠着墙角正呼呼大睡。

"呼噜——呼噜——呼——!"

疯和尚吹起了鼻涕泡。

一个透明的大泡挂在鼻尖上,随着呼吸一鼓一缩,在火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泽,像一颗随时会破的琉璃珠子。

那光泽很美——

美到不该出现在地牢里,美到像一个笑话。

潭王皱着眉头,上前推了推他:"二哥?

二哥!"

"呼噜——!呼噜!"

疯和尚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那个鼻涕泡还在,一鼓一缩,一鼓一缩,像是在嘲笑他。

潭王又推了一下,力道重了些:"二哥,赶紧醒醒!"

"呼噜——!"

"……"

潭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蹲下了身子——

蹲得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狡黠,从狡黠变成了一种又贱又欠的、故意勾人的坏劲儿——

像一只狐狸偷了鸡之后,叼着鸡毛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就等着你跳脚。

这是朱梓的另一面。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潭王,是藩王,是天子之子,举手投足都要端着架着。

可一旦关上门,一旦只剩下他和他要对付的人,他就像卸了妆的戏子——

不,不是卸了妆,是换了另一副妆。

那副妆比脸上的这副还可怕,因为脸上的这副是假的,那副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哪一个朱梓才是真的朱梓。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就像一面镜子碎了,每一片碎片都能照出一张脸,但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他凑到疯和尚耳边——

近到嘴唇几乎贴着耳垂,近到呼出的气能把耳绒吹动。

疯和尚的耳朵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像被烫的。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会用的、又亲昵又下流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二哥——

我母妃的滋味儿——

不错吧?"

话音一落——

鼻涕泡"啪"地破了。

鼾声戛然而止。

那声"啪"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可在逼仄的牢房里,它比雷鸣还响——

因为它打破的不是鼻涕泡,是一层伪装。

一层精心维持了不知多久的、比纸还薄比铁还硬的伪装。

朱樉缓缓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说:"你在说什么?"

那茫然装得天衣无缝。

眉头的皱纹、嘴角的弧度、瞳孔的焦距,全部恰到好处——

像一个天生的演员,连肌肉都记得该怎么动。

可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指,弦没断,但震了。

那一下震动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稳住。

朱梓一脸坏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试探、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二哥——

你装疯卖傻的本事,就算能瞒得了父皇,瞒得过天下人——"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疯和尚眼前晃了晃,像是在逗一条狗,"也瞒不过弟弟这双眼睛。"

"你跟父皇都是一个德行——都是色中饿鬼。"

他竖起两根手指,又晃了晃,像是在数数,"我母妃那样的绝世美人,我就不信你能跟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能对她不动心。"

他说"我母妃"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儿子提起母亲时该有的敬重,也不是想起美貌时的惊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炫耀和嫉恨之间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展示一件别人碰过的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你看,多好,多可惜,多不甘心。"

这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朱梓才有的、又酸又辣又甜的语气。

酸的是母妃从未那样看过自己,辣的是二哥竟然也敢觊觎,甜的是——

他终于抓住了二哥的把柄。

他嘴里说着"我母妃那样的绝世美人",

心里想的却是——

她对谁都是绝世美人,唯独对我不是。

她的美是别人的,从来不是我的。我用了二十年才学会不恨她的美,又用了二十年才学会利用她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