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众人紧盯着萧宁。

达姆哈的表情。

同样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

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说。

刚才那五枪。

已经让他对这件武器的认知彻底崩塌。

那么现在。

萧宁这句命令。

则是在他尚未重建认知之前。

再次狠狠踩碎了所有常识。

瓦日勒的呼吸。

明显变重。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居正。

想从这位老臣的脸上。

找到一丝“这是玩笑”的痕迹。

可许居正。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脸上。

甚至浮现出了一抹。

极淡。

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

“果然如此”的神情。

拓跋燕回站在原地。

整个人。

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目光。

牢牢锁定在萧宁身上。

脑海中。

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还要做什么?

五枪爆头。

已经足以颠覆一切。

再推后二百米。

这是要证明什么?

还是说。

他真正想要展示的。

从一开始。

就远远不止于此。

练兵场上。

士卒们开始行动。

沉重的石人。

被再次推动。

在地面上拖出低沉而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

仿佛在一点一点。

拉开某种界限。

一个。

属于旧战争与新战争之间的界限。

而站在界限这头的。

只有一个人。

萧宁。

他站在原地。

身影笔直。

在阳光与硝烟交错之中。

显得异常清晰。

仿佛所有人的震惊。

所有人的不安。

所有人的难以置信。

都只是。

这场真正开始之前。

必然会出现的前奏。

练兵场上。

随着最后一尊石人被推到指定位置,场地尽头的轮廓,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距离,被再一次拉开。

不是一点点。

而是整整二百米。

风从空旷的校场尽头吹来,卷起地面的细沙。

石人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在日光与热浪的扭曲中,边缘都显得有些虚浮。

火枪队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那是一名方才参与射击训练的老兵。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睛,顺着枪口的方向去看。

这一看,他的眉头便慢慢拧了起来。

太远了。

真的太远了。

在这个距离上,石人已经不再像一个“目标”。

更像是地平线尽头,一个灰白色的轮廓。

别说是爆头。

就连头部的位置,都已经难以分辨。

那名士卒下意识抬起手,虚虚比划了一下。

很快又放下。

他甚至没有去拿火枪。

只是单纯地看。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在这个距离上,光是“看清”,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这……”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声音里,没有不服。

只有本能的无力。

他退回队列时,脸色明显变了。

那不是挫败。

而是一种被现实正面击中的沉默。

火枪队中,很快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士卒,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

眯眼。

调整角度。

试图在远处的石人身上,找到“头部”的轮廓。

可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太远。

远到让人心里发虚。

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道。

“这个距离……别说爆头。”

“怕是连打中,都得靠运气。”

这一次。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泄气话。

而是事实。

不远处。

许居正已经注意到了士卒们的反应。

他与霍纲对视了一眼,随后缓步向前。

神情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认真。

“走。”

许居正低声道。

“去看看。”

几位大尧重臣,很快走到了发射线附近。

也切那、达姆哈、瓦日勒等人,也不自觉地跟了上来。

他们并没有拿火枪。

只是站在原地,顺着射击方向望去。

这一眼。

便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距离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直观。

那不是地图上的标注。

也不是军报里的数字。

而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压迫。

拓跋燕回站在稍后的位置。

她同样望向远处。

那一排石人,在她眼中,已经变得极为渺小。

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那不是靶子。

而是某种根本不该被锁定的目标。

“这已经……”

达姆哈低声开口。

“不是常规射程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也切那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别说火枪。”

他沉声道。

“就算是弓弩。”

“在这个距离上,也已经失去意义了。”

霍纲的眉头,皱得更紧。

作为武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距离。”

他低声道。

“已经不是‘准不准’的问题。”

“而是能不能有效操控的问题。”

许居正站在一旁。

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石人上。

那双看惯风浪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很清楚。

如果是在战场上。

这个距离。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还未进入弓弩射程。

意味着己方可以从容调整阵型。

意味着传统战术,完全派不上用场。

而现在。

萧宁却要在这个距离上。

用火枪。

追求“爆头”。

“这已经……”

许居正在心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不是严苛了。”

而是近乎苛刻到不讲道理。

拓跋燕回的心,再一次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

刚才那五枪。

或许还只是开始。

如果说,之前她还能勉强用“天赋”“经验”去解释。

那么现在。

这个距离。

已经不允许任何侥幸。

“陛下……”

她下意识地开口。

声音却在喉咙里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

萧宁,已经动了。

他并未理会众人的议论。

也未曾回头。

只是走到发射点前。

重新站定。

火枪,被他稳稳托在手中。

枪身贴合肩线。

动作自然得近乎随意。

可真正懂行的人,却在这一刻,瞳孔微缩。

因为萧宁的姿态。

并不是简单的“重复”。

他在调整。

他的脚步,向左挪了半寸。

身体重心,随之微调。

随后。

他微微低头。

目光顺着枪身,重新校正。

并非大幅动作。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修正。

枪口的高度。

肩线的角度。

呼吸的节奏。

每一个细节。

都在这一刻,被重新排列。

火枪队中。

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忽然意识到。

陛下方才那五枪。

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展示。

而是一套。

完整到可怕的操作逻辑。

萧宁缓缓抬起火枪。

枪口,重新指向远处。

那一排石人。

在这个距离上。

几乎已经与背景融为一体。

可他的眼神。

却异常稳定。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仿佛那并不是二百米外的目标。

而是近在咫尺。

练兵场上。

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声。

呼吸声。

旌旗猎猎的响动。

一切声音,仿佛都被刻意压低。

所有人都意识到。

接下来这一枪。

将不只是一次射击。

而是一次。

彻底划开旧认知的证明。

萧宁站在发射点前。

身影在阳光下拉得修长而笔直。

火枪稳稳架起。

枪口,纹丝不动。

他准备好了。

练兵场上。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绷紧了。

远处那一排被重新推到位置上的石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渺小。

距离被拉开之后,连石人肩部与头颅的分界,都已经不甚清晰,只剩下一个略显粗糙的轮廓,静静立在风中。

风声掠过空旷的校场,卷起地面尚未散尽的石粉与尘土。

旌旗猎猎作响,却像是被刻意压低了声响,不敢打破这片凝滞的气氛。

拓跋燕回站在原地,没有再去看萧宁。

她的目光,反而悄然落在了许居正身上。

许居正此刻的神情,与方才明显不同。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下,仍旧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越过校场,落在那排石人身上。

眼神中,没有期待,也没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

那种判断,来源于无数次推演、无数次经验积累。

来源于对“极限”二字的清醒认知。

拓跋燕回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她看懂的,不是许居正的结论,而是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能,却依旧忍不住去看的复杂心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语气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许大人。”

她侧过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你觉得,这一次……陛下还能打中么?”

许居正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那短短的停顿里,像是已经将所有可能都在心中走了一遍。

最终,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难。”

许居正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却异常笃定。

“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轻视。

也没有任何否定萧宁的意思。

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在兵法、在经验、在理性判断中,都几乎不可能被推翻的事实。

拓跋燕回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反倒没有太多意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开。

落向了另一侧。

也切那、达姆哈、瓦日勒几人,此刻正站在离萧宁不远的位置。

他们方才已经亲自向前看过一次。

此刻再回头时,脸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复杂。

也切那先是抬手,比划了一下。

随后又摇了摇头。

“这个距离……”

他低声道。

“已经不是准不准的问题了。”

达姆哈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无奈。

“别说百发百中。”

“能不能摸到边,都是未知数。”

瓦日勒则干脆利落得多。

他直接摆了摆手。

“打不中。”

他说得斩钉截铁。

“这一次,肯定打不中。”

几人对视了一眼。

随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面对“不可能之事”时的坦然。

“如果这个距离还能命中。”

也切那摇着头,语气半真半假。

“那我这辈子算是白打仗了。”

达姆哈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可不止是白打仗。”

“那是白活了。”

这句话一出。

几人之间的气氛,反倒轻松了一些。

并非不尊重。

而是他们实在找不到其他方式,来消化眼前的紧张。

瓦日勒看了一眼远处的石人,又回头看了看萧宁的背影。

随后忽然开口。

“要不……打个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

也切那一愣。

随即失笑。

“赌什么?”

他问道。

“就赌这一次。”

瓦日勒摊了摊手。

“陛下打不中。”

达姆哈立刻点头。

“我押打不中。”

“我也是。”

也切那几乎没有犹豫。

“这种距离,还能命中,那就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了。”

几人说到这里,反而更放松了。

甚至连语气,都变得随意起来。

“要是真中了。”

达姆哈笑着摇头。

“我回去之后,三个月不碰酒。”

“我一年不碰。”

瓦日勒接口。

也切那想了想。

“那我……算了,我认输。”

几人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声不大,却在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拓跋燕回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没有笑。

反而心中微微一沉。

她看得出来。

他们并不是轻视萧宁。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萧宁的可怕,才会在这个距离上,选择相信“极限”本身。

这是经验。

也是认知的边界。

如果这一次还能命中。

那将不只是技艺上的突破。

而是对所有人认知的正面碾压。

拓跋燕回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萧宁。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

站在发射点前,稳如山岳。

仿佛周围所有的议论、判断、甚至赌约,都与他无关。

那一刻。

拓跋燕回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

或许。

这一次。

连“不可能”这三个字。

都会被重新定义。

练兵场上。

风,忽然停了。

方才还略显松动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远处旌旗的猎猎声,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住,只剩下布帛轻轻抖动的细响。

萧宁站在发射点前。

他的身影,被阳光完整地勾勒出来。

那支火枪,被他稳稳托在肩上。

枪托贴合得极其自然,仿佛并非临时上手,而是早已融入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双脚,分得很开。

重心微沉,稳如磐石。

这一刻。

萧宁的身上,没有帝王的威仪。

也没有刻意展露的压迫。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专注。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看整个练兵场。

也不再看任何一个旁观者。

他的视野中。

只剩下远处那一排,几乎已经模糊成影子的石人。

距离,被拉到了极限。

远到常人甚至难以分辨头颅与肩膀的边界。

可在萧宁眼中。

那五个石人,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呼吸。

在这一刻,被他刻意压低。

不是屏住。

而是缓慢、均匀,几乎与心跳同步。

他的右手,扣在扳机上。

指节微微弯曲,却没有半分僵硬。

那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早已熟悉到极致的状态。

萧宁微微眯起眼。

枪口,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晃动。

火枪的准星,与远处石人的头部,在他视野中缓缓重合。

不是追逐。

而是静静等待。

等待那个,最合适的瞬间。

练兵场上。

没有人说话。

拓跋燕回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屏住了气。

许居正微微眯着眼。

目光锐利,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也切那几人,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神情,此刻已经彻底消失。

他们的目光,被牢牢钉在萧宁身上。

那一刻。

所有的判断、经验、赌约,都被暂时放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意识到。

接下来发生的,将不是“命中”或“不中”这么简单。

而是一次。

对常识的正面冲撞。

萧宁的呼吸,终于落到了最低点。

他的肩膀,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下一瞬。

他动了。

不是犹豫。

不是试探。

而是毫不拖泥带水的果断。

“砰——!”

第一声枪响,骤然炸开。

火焰从枪口喷涌而出,伴随着刺耳的爆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

萧宁的手指,已经再次扣下。

“砰!”

第二声枪响,紧随其后。

没有停顿,没有调整。

像是早已在心中完成了所有计算。

动作连贯得近乎冷酷。

第三枪。

第四枪。

第五枪。

“砰!砰!砰!”

枪声接连炸响。

五声爆鸣,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片。

火光与硝烟,瞬间将萧宁的上半身吞没。

浓烈的火药味,再次席卷整个练兵场。

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

没有被后坐力推得后退半步。

火枪在他手中。

仿佛不是凶器。

而是一件,被完全驯服的工具。

枪声落下的瞬间。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

不约而同地,越过硝烟。

投向了远处。

那五个石人。

依旧站在那里。

下一刻。

异变陡生。

第一尊石人的头颅。

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崩裂。

不是碎裂。

而是彻底粉碎。

坚硬的石质头颅,在巨力冲击下,直接化作漫天齑粉。

石屑如烟,猛然炸散。

紧接着。

第二尊。

第三尊。

第四尊。

第五尊。

几乎在同一时间。

五个石人的头部,同时爆碎。

没有先后。

没有偏差。

五道肉眼可见的冲击痕迹,在极远的距离上,精准地命中了同一个部位。

石屑冲天而起。

在阳光下,形成一片短暂而刺目的灰白云雾。

那一瞬间。

练兵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再次吹起。

却吹不散那片仍在缓缓下落的石粉。

石屑还在空中缓缓下落。

细碎的粉末,被风一层层卷开,像一场迟来的雪。

也切那站在原地。

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僵在那里。

眼睛睁得极大,却一眨不眨。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远处那五尊无头石人。

不是确认。

而是反复确认。

“这……”

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音节。

却只说了一个字。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再也说不出来。

达姆哈的反应,更为直接。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下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退回去。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胸膛起伏得比方才快了许多。

“五枪……”

他低声喃喃。

“还是……五中?”

声音不大。

却在死寂的练兵场上,显得异常清晰。

瓦日勒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还带着玩笑意味的表情,此刻荡然无存。

他站得笔直。

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缓缓抬起手。

又放下。

像是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不是运气……”

瓦日勒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却异常笃定。

“第一次还能说是巧合。”

“第二次……”

“第三次……”

他顿了顿。

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

也切那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压在胸腔里的某种东西,被强行释放了出来。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反而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方才说过。”

他苦笑了一下。

“如果这个距离还能命中。”

“那我这辈子,算是白打仗了。”

说到这里。

他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

“确实是白打了。”

这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承认。

达姆哈沉默了许久。

随后,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轻松。

反倒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震撼。

“原来……”

他低声道。

“不是我们做不到。”

“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这句话一出。

也切那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反驳。

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很清楚。

这并不是谦虚。

而是事实。

他们方才的赌约。

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不是因为输赢。

而是因为,他们用“常人”的尺度,去衡量了一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常识范畴的事情。

几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重新投向萧宁。

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神色从容,云淡风轻!